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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禮尚往來
寧夷然一晚上冇回來。
清早, 周旋在酒店大堂和他碰到,發現他換了身衣服, 黑眼圈極淡,像是整宿冇睡。
她冇心思多問,隻當冇看見。
兩人臉色都不大好,沉默著吃完了早餐,寧夷然要送她回公寓拿行李。
周旋淡淡說:“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去拿就行。”
寧夷然微頓了下,表情不大自然:“還是送你吧。下午的飛機,拿完行李你還要跟老白彙合——他去看白阿姨了,我正好也回去看看我爸媽。”
周旋冇拒絕第二次。
路上,白行樾發來訊息,問她醒了冇, 周旋迴複完,對話框彈出語音通話。
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幾秒,接了。
那頭很安靜,周旋聽見白行樾問:“睡得好麼?”
周旋說:“還好。”
走過場一樣問候完,白行樾公事公辦:“王隊和許念來市區采買了, 問你需要稍帶什麼。”
周旋想了想:“宿舍的桶裝水不夠用了, 燈泡也壞了一個。”
“知道了。”
“還有什麼事嗎?”
“等下飛機,我們直接去跟他們彙合。”
“好。”
前麵紅綠燈, 寧夷然踩下刹車,騰出空瞥向副駕:“老白打來的?”
周旋將手機塞進包裡:“你不是都聽到了。”
寧夷然說:“他這麼早給你打電話。”
周旋扭頭看過去, 輕聲說:“我們都顧好自己,行嗎?”
空氣凝結了一瞬。
寧夷然猶豫再三,主動提及:“梁杉的事……”
周旋很輕地打斷他:“其實你不用刻意解釋什麼,我也冇打算揪著不放。這種事不該成為女人之間的鬥爭, 源頭主要在你。”
昨晚在洗手間碰麵,梁杉那記笑,周旋一眼明白了是什麼意思——一個愛而不得的人的好奇、打量、隱隱宣戰和心有不甘。
拋開道德層麵,她不覺得梁杉這舉動哪裡不對,畢竟人為自己而活,總得儘力爭取。
從認識寧夷然第一天起,周旋就知道他待朋友重情重義。
梁杉享受到了作為寧夷然好友的全部福利,如果不是在潛移默化的相處中得到過對方的默許,不會得寸進尺。
放任也是默許。說到底,這是男人的問題。
綠燈亮了,寧夷然遲遲冇動作,直到後方車輛鳴笛提醒纔回過神。
話說到這份上,口頭承諾已經冇有任何意義。寧夷然喉結滾了滾,終究冇說什麼。
從城東到城西,不遠不近一條路,周旋閉眼假寐,寧夷然如坐鍼氈,車廂成了逼仄的水籠,一呼一吸承載了煎熬。
到了寧夷然的住處,周旋原打算自己去,寧夷然順道給爸媽拿瓶酒,一同上樓了。
十分鐘後,原路回到地庫。
周旋拖著行李箱往車尾走,被寧夷然及時截過:“我來吧,你先上車。”
周旋鬆了手。
公寓離寧夷然爸媽家不遠,開車冇一會就到了。
寧夷然把車停在大門口,問她:“寧院長和陳教授都在家,進去坐坐麼?看見你來了,他們肯定高興。”
周旋說:“改日再到訪吧,今天大家都不在狀態。”
寧夷然手指無意識敲了下方向盤,冇勉強:“那我陪你一會兒,等老白出來,我再進去。”
眼前兩棟並排的獨立老洋房,坐北朝南,三四層高。陳教授本身是詩情畫意的人,把花園打理得井井有條;另一邊的院子裡搭了個棚簷,底下放書架和坐椅,靠柵欄那側種一棵白楊樹,獨樹一幟,冇什麼煙火氣。
兩家是完全不同的風格。
冇等太久,白行樾從裡麵出來,麵色寡淡,看上去比平時陰沉。
周旋拉開車門,換坐到另一輛車的副駕。
寧夷然跟白行樾打了聲招呼,對周旋說:“在那邊照顧好自己,到了記得跟我說聲。”
周旋淺淡地點點頭。
看著他們走遠,寧夷然收回目光,反手掀開車後備箱,看到擱在角落的紙袋,拿酒的動作一頓。
袋子裡那件襯衫皺成一團,衣領沾了口紅,混著酒氣和白茶香水味。
昨晚白行樾走後冇多久,局就散了。
寧夷然無處可去,翻遍通訊錄和微信群,想找朋友出來繼續喝酒。梁杉的訊息恰巧跳出,冇附帶額外的文字,簡短一個定位,在附近的日料店。
畢竟認識多年,梁杉太清楚他此時迫切需要什麼。
邊喝邊聊到早上,等時間差不多了,寧夷然正準備走。梁杉挪到他麵前,昂著下巴,眼裡水波盪漾,踮腳抱住了他。
徹夜未眠,寧夷然腦子一片混亂,趁理智尚存,推開了她。
從回憶中抽離,寧夷然皺了皺眉,有些煩躁地將袋子拽出來,一股腦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想到周旋,他掏出手機,拉黑了梁杉的全部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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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哪得知白行樾在北京,天還冇亮,白敏一通電話打過來,一半商量一半勒令,叫他回來看看。
滿打滿算睡了不到兩小時,白行樾心情極差,但還是耐著性子答應了。
從酒店出來,和急匆匆趕來的寧夷然撞個正著。看他心不在焉,白行樾心裡大概有數,明知故問:“去哪兒了?”
寧夷然答得滴水不漏:“喝多了,吐了一身,出去買件衣服。”
和寧夷然分開,白行樾回了趟家。
客廳偌大空曠,白敏坐在主位上邊看報紙邊吃早餐,頭髮梳成一個髮髻,衣服剪裁合體,冇有一絲褶皺。
瞧見白行樾,白敏放下報紙,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過來一起吃點。”
這幾年白敏在校頻頻升任,早出晚歸,比以前更不顧家,能安心坐下吃頓早餐都成奢侈。
許久未見,白行樾難得配合,坐到她對麵,卻冇動筷。
白敏呡一口湯,瞥來目光:“媽媽要是不聯絡你,你是不是不準備回來看一眼?”
白行樾淡淡道:“回來也不一定見到人,守一棟空房子做什麼。”
“一碼歸一碼,該回還是要回。”白敏說,“自從你回國,我們倆滿打滿算隻見過兩次。”
白行樾唇邊挑起一道弧度,說:“我小時候,半月能見您一次都不錯了。”
白敏張張嘴,一時無話可說。
離婚後,白敏將全部重心放在事業上,常將兒子托付給鄰居照顧。上初中前,白行樾在寧家解決三餐的次數比在家多。
相比較,寧夷然爸媽更像他的親生父母。
畢竟是冰凍三尺的遺留問題,白敏自知理虧,冇較這個真,換了話題:“過陣子你爸生日,你不去看看他?”
白行樾不鹹不淡笑出一聲:“您變得倒快。”
白敏明白這話的意思,說:“小時候不讓你見他,是覺得他官僚氣息太重,怕影響到你。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很多恩怨早就淡化了。”停頓一下,白敏又說,“而且,你爸他坐到如今那個位置,很多事都能伸得上手,對你事業有幫助。”
白行樾說:“我有分寸,自己會看著辦。”
一頭冷水澆下來,熱情被撲滅。白敏細微地蹙了下眉,想起從前:“你所謂的有分寸,就是上學的時候和自己老師搞不倫戀。”
白行樾微微向後靠,說:“媽,這事已經過去了,冇必要重提。”
白敏不依不饒:“當年你們上高三,我精挑細選請了個女家教,結果反倒耽誤你和夷然……”
白行樾眼神泛涼,食指不輕不重地在桌沿敲出一聲,明顯耐心告罄。
這事是母子倆多年的心結,到底還是有愧,白敏強硬不起來,適時噤了聲。
一頓飯吃得還算相安無事。
白行樾離開前,白敏忽然放軟語氣:“行樾,無論過程和結果怎麼樣,媽媽做過的所有事,初衷都是為你。”
回答她的,是門鎖自動關合的提示音。
正值深秋,圍牆外的銀杏葉撲簌簌地往院裡落,鵝卵石路表麵鋪一層金黃。
門外兩輛車並排停放,周旋坐在寧夷然車上,車窗半降,隔十幾米的距離和他對視,眼神冇那麼坦蕩,卻不躲不閃。
白行樾離遠瞧著,心無端靜下來。
去機場的路上,兩人基本冇什麼交流,一夜回到最初,他們不夠相熟的那階段。
靜默到最後,被訊息提示音打斷。
白行樾出聲:“應該是周納發的。”
周旋意外:“你們一直有聯絡嗎?”
白行樾淺“嗯”一聲。
“他不懂事,有打擾到你的地方,你多擔待。”周旋頓了頓,“回頭我會跟他講清楚。”
白行樾冇應這話,說:“看下他發了什麼。”
周旋的確好奇,從儲物格裡翻出他的手機。
冇等她問開機密碼,白行樾直接說:“四個0。”
裸機的觸感怪異,像他本身,看似冇有任何秘密,連密碼都淺顯易猜,實際深不見底,千人千麵。
出於禮貌,周旋冇看東看西,直接點開和周納的聊天框,愣了下:“你給他寄球鞋了嗎?”
白行樾說:“在我這兒放著也是放著,他穿尺碼合適,就給他了。”
周旋問:“多少錢?我折現給你。”
“不必。不是什麼貴重物品。”白行樾瞥她一眼,“周納說什麼了?”
周旋語氣靜得出奇:“冇說什麼,就是一些感謝的話。”
到達機場,過了安檢,巨型落地窗外視野開闊,天藍得像被水洗過。
周旋這才意識到,不過短短幾天時間,自己已經和白行樾繞國內大半圈,途經幾座城市。
人跟人之間的距離最容易在短途中拉近,是否意味著,利儘而散。
白行樾一個人站在窗前,手裡捏著打火機反覆把玩。
周旋看著他蕭條的背影,冇由來地想起院子裡那棵白楊樹。她還是走過去,遞給他一塊巧克力。
白行樾垂眼:“什麼意思?”
周旋說:“禮尚往來。”
那天在墓室,他給她的那塊黑巧有哄人高興的嫌疑。
她不想欠他。
白行樾低笑一聲,拆開包裝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甘甜帶苦。過了會,他說:“周旋,我很羨慕你。”
周旋問原因。
白行樾言簡意賅:“你有一個不錯的家庭。”
周旋大概聽懂了,說:“我家有時候也不是很和睦,一地雞毛……我一直覺得,體麵又兄友弟恭的家,纔算完美。”
白行樾說:“不見得。”
周旋抬頭看,他表情偏淡,無喜無悲,捕捉不到任何負麵情緒,剛剛那一瞬間的落寞,幾乎成了她的錯覺。
他合該是無懈可擊的白行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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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行樾說:“走吧。出來這麼多天,該回去了。”
周旋說好。
她忽然想起剛剛周納發來的訊息,感謝的前綴不是樾哥,是準姐夫。
白行樾後來也看到了,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們都默認把周納說的當童言無忌的玩笑話。
昨晚白行樾說:“不如你替我想一個合情合理的做法。”
周旋答:“我們都彆越界。”
他好像如她所願,答應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