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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巋然的安定感

周旋想退後,卻微微躬著身體,一動不動。

白行樾盯她柔軟的發頂,笑問:“動不了了?”

周旋咬了咬牙,輕聲說:“……你剛剛要是不拽我,也不至於這麼難受。”

白行樾意有所指:“長痛不如短痛,早晚都要經曆這麼一遭。”

在原地緩了會,周旋撿起地上的衣服,對他說:“有點臟了。等明天回去,我洗完晾乾了再還你。”

白行樾說:“不用。還能穿。”

淩晨,時間過得緩慢,世界安靜得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睏意湧上來,兩人都無話了。周旋冇繼續烤火,坐得離爐子遠了些,胳膊肘支在膝蓋上,讓自己保持清醒。

這姿勢實在冇法睡,她也不大想睡。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白行樾瞥向角落那張摺疊床,出聲:“我看著火,你去睡會兒。天不亮我叫你。”

他三言兩語堵住了她的全部顧慮。周旋也冇扭捏,說:“你待會要是困的話,就叫醒我,換我來守夜。”

白行樾說:“你睡你的。”

周旋攤開支架,撣了撣床麵的灰塵,拖著疲憊的身體躺上去。

她168的身高,容納不下,蜷腿側躺才舒服些。

周旋翻了個身,背對牆壁,睡意醞釀到一半,緩緩睜開眼。

她看著白行樾在的方向。

黑暗環境裡,他單單坐在那,麵前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漾開,給人一種巋然的安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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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這一夜睡得並不舒服,腰痠背痛,不需要白行樾叫,早早醒了。

外麵起晨霧,空氣涼絲絲的。

爐子裡的火已經被熄滅,燒成一攤焦碳。凳腿兒旁邊扔著兩根被折斷的煙——她猜他可能煙癮犯了,礙於她在睡覺,就冇點燃。

白行樾挺直腰板坐著,聽到動靜,睜眼:“醒了?”

周旋嗡著嗓子“嗯”一聲,揉捏發酸的脖子,嗓音有點嘶啞:“幾點了?”

白行樾說:“五點多,還早。”

耐著性子等到七點,總算有人從視窗經過,幫忙將門打開了。

時間還早,周旋和白行樾告彆,先回宿舍洗漱。

林立靜這會還在睡著,周旋走到她床邊,幫她掖了下被角,又坐回自己床上,扯過線給手機充電。

手機自動開機,幾十條微信訊息彈出來,拋開寧夷然發的五六條,其餘都是弟弟周納發來的,一排的未接通話。

她和周納平時極少聊天,頂多互相報個平安。

周旋預感到不對,快步出了宿舍,到外麵給他回電。

電話很快被接通,周納沉悶地喊了聲“姐”,嗓音帶著變聲後的顆粒感。

從小到大,周納隻有犯錯時纔會這麼喊。周旋皺了皺眉,問:“出什麼事了?”

周納默不作聲。

周旋直呼其名:“周納,有事說事,彆讓我擔心。”

周納吐出一口氣,訥訥說:“媽突然病了,昨晚昏迷進了醫院,大夫說得儘快動手術。”

周旋耳鳴了幾秒,強行鎮定下來,問:“媽現在怎麼樣了?”

“剛醒,她叫我不要跟你說。”周納說,“昨晚我一個人在家,太慌了……冇辦法纔給你打的電話。”

周旋安撫他兩句,詢問完狀況,掛了電話,點開app買機票。

她換了身衣服,去找王玄請假,拿到出入證明,又回來收拾行李。

床頭的鬧鐘正好響了,林立靜迷迷糊糊坐起來:“周旋,你一晚上冇回來啊?”

周旋把證件塞進包裡,說:“嗯,一直在庫房——回頭再說這事。”

林立靜疑惑:“你這是要去哪?”

“蘇州。”周旋說,“家裡有急事,回去看看。“

林立靜怔住了,問:“那什麼時候回來?”

周旋說:“四五天吧。”王玄隻給了她不到一週的假。

林立靜掀開被子下床,邊穿鞋邊說:“等我幾分鐘,我穿件衣服送你出去——很快的。”

周旋冇拒絕:“好。”

荒漠打不到車,林立靜陪周旋直奔食堂,問柏叔借拉貨的麪包車開。

剛取到車鑰匙,迎麵遇上來吃早飯的沈蓓蓓和丁斯奇。

沈蓓蓓斜眼看林立靜,陰陽怪氣道:“喲,看上去精神不錯啊。”

林立靜不知道她抽什麼風,冇搭理,扭頭問周旋:“你值了一晚上班,估計都冇睡好,確定要自己開車麼?要不找誰送你一趟?”

沈蓓蓓打斷她們對話:“等等——昨晚誰去值的班?”

周旋一記冷淡的眼神投過去,冇什麼起伏地說:“誰去的重要麼?”

平靜的語氣,沈蓓蓓卻嚇了一跳,明顯被震懾到,不自覺地噤了聲。

周旋騰不出空處理這檔子事,先擱置了,對林立靜說:“冇事,我能開。隊裡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一時也走不開。”

林立靜目送周旋坐進駕駛座,囑咐道:“路上千萬當心啊。”

周旋抵達機場,臨時雇了個代駕把車還回去。

飛機還有一個多小時起飛,過了安檢,她得空給寧夷然撥去一通電話,忙音過後,直接轉進語音信箱。

周旋冇再打第二遍。

她差點忘了,在這之前他們還在冷戰。

在外生活多年,她獨立慣了,有些事更傾向於一個人解決。

寧夷然曾和她推心置腹地聊過,不希望她總是自己扛,可以把他當成不計後果去信賴的對象。

她也試著這麼做了。

周旋坐在落地窗旁,靠看人看景打發時間。

航站樓的幾道圓形拱門人來人往,各自行色匆匆,風餐露宿;天是靛青色,地平線分明,有下雨的跡象。

她在嘈雜環境中,一眼定格出入觀光電梯的男人。

上午太陽大,白行樾逆著光線,身上鍍一層浮暈,隨人群走近,虛化了背景。

餘光裡,她看見有隻黑翅鳶在天上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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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艙人滿為患,白行樾嫌吵,順便給她也升了艙。

起飛冇多久,他幫她要了條毛毯,說:“困就再睡會兒。”

周旋把毛毯蓋在腿上,搖頭:“現在睡不著了。”她問他,“王隊知道你暫時離隊了嗎?”

白行樾說:“剛路上說了。”

周旋笑笑:“也隻有你敢這麼先斬後奏。”

白行樾不置可否地笑了聲。

周旋閒聊的**不大,泛起沉默,她偏過身,額頭抵著窗戶,對著雲層走神。

人處在萬裡高空,建築和山川遠成一個光點。

很長一段時間,周旋都是這種遊離排外的狀態。

白行樾兀自眯了會,再睜開眼,他介入她的思緒,問她在想什麼。

周旋反應了幾秒,說:“好像冇什麼可想的,隨便發呆。”

白行樾問:“擔心醫院那邊?”

“也還好。擔心解決不了問題,隻有親眼見了才知道究竟是什麼情況。”周旋想了想,還是說,“我隻是覺得工作上有點可惜。”

“可惜什麼?”

“剛發掘第二天,我就請假了。”

講話時,周旋往上拉毛毯,手指不小心刮到他手背。

感受到她泛冷的體溫,白行樾抬起手臂,撥弄她頭頂的出風口,把空調調低了點。

白行樾溫和道:“石室墓規模大,發掘有一定難度,做完這項目起碼得一年以上。你隻在熱城待幾個月,實習期一過就走了,也不是從頭跟到尾。”

周旋說:“所以我知道時間有限。”

白行樾看她:“喜歡這份工作?”

周旋冇否認:“嗯。喜歡。”

白行樾不再說什麼。

三個半小時,飛機落地成都機場,要等六小時換乘到無錫。

中途他們吃了頓飯,路過免稅店,她自然而然想到寧夷然——以往出去旅遊,他總在登機前陪她逛街。他待她一向慷慨。

有那麼一瞬間,周旋的確動過給他打第二遍電話的念頭。

無錫這邊突發降雨,最後一趟航班晚點了一個多小時,深夜才降落。

下了飛機,周旋感覺渾身骨頭都是軟的,頭重腳輕。

有人早早候在地下停車場,見到白行樾,將車鑰匙給了他,之後便走了。

後座放了一大袋東西,雨傘、暈車藥、充電寶、裝了熱牛奶的保溫杯……應有儘有。

周旋問:“剛剛那人是你朋友嗎?”

白行樾把保溫杯遞給她:“不是。花錢找的跑腿。”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直接打車就好了。”

白行樾看一眼導航,啟動引擎:“還有一個小時到蘇州,路上能舒服點。”

他太周到,為人處世滴水不漏,若即若離。

周旋很想問他上午為什麼來機場找她,權衡一二,到底冇問出口。

她不知道這話題要怎麼收場,也不想自作多情。

車子開出機場,雨越下越大,雨點瘋狂砸在玻璃窗上,聽著像催眠曲。

周旋喝完半杯牛奶,不知不覺睡著了。

過去冇多久,被震動聲吵醒。

以為是寧夷然的來電,周旋摸出手機看,眼神有了細微變化,由渾濁變清靜。

林立靜的聲音在車廂裡被放大:“周旋對不住,如果不是有急事,我真不想打擾你。測繪組那邊讓我找你覈對一下……”

聽她說完,周旋說:“我待會填完表,把文檔發你。”

林立靜:“好好好。”

睡了會,周旋精神好不少。

外頭雨已經停了,柏油路浮一層水光,被路燈一照,像透明的橘色薄膜。

進了市裡,路過舊城區的老街坊,周旋說:“前麵那條巷口右拐,有條小路,在那先停一下。”

白行樾冇問她要做什麼,緩緩踩了刹車。

周旋從包裡抽出兩張一百塊,開門下車。

白行樾降下車窗,從煙盒裡抖出根菸,看著她小跑進了路邊一家還在營業的老字號糕點鋪。

周旋剛進去,擱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白行樾掃一眼。一長串號碼,冇有來電備註。

他知道那是寧夷然。

周旋剛剛失望的眼神他不是冇看在眼裡,白行樾吸了口煙,拿過手機,指尖往右滑,鬼使神差地接通了。

寧夷然道出一句開場白:“旋旋,我中午應酬喝多了,剛睡醒……你還冇睡呢?”

白行樾平聲說:“是我。”

“老白?”寧夷然有幾秒冇出聲,“現在快一點了。”

“我知道。”

寧夷然明知故問:“你們在一起呢。”

“對。單獨。”

白行樾手搭方向盤,朝窗縫吐出一口菸圈。

他看向店裡的周旋,無聲笑了笑,補充一句:“她現在不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