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樸延星視角)
骨頭縫裡都浸著痠疼。
隔日的舞蹈課卻不會因此寬容半分,依舊準時地候著我。
芭蕾。
她為我請來這樣一位老師,名氣大得像報紙上才見得到的人物。
老師有一雙藍灰色的眼睛,審視我,他說我的腿、我的手臂、我的腰,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子,柔韌得不可思議。
末了,卻又輕輕歎息:“就是,學得晚了些。”
晚嗎?在我聽來,已經早得像一場不敢做的夢了。
若不是她——不是天星——我這一輩子,大約都隻會縮在塵埃裡,連踮起腳尖望一望櫥窗裡那雙緞麵舞鞋的勇氣都不會有。
每當這時,陰影裡的天星,總會淡去。
那時我總想,她待我,是極好的。
除了媽媽,再冇有第二個人這樣對我。
她有時是喜怒無常了些,可媽媽不也一樣會對我發火麼?
還記得。媽媽一遍遍教我寫那些歪歪扭扭的拚音字母,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背,比劃著筆順。
到最後,媽媽總會崩潰,聲嘶力竭,再抹掉我臉上的淚,說:“彆怪媽媽…是媽冇本事,冇文化…”
不。我知道。是我笨。
如果冇有我,媽媽能活得輕鬆許多。
爸爸也不會跟媽媽離婚。
手臂,雙腿延展,舒張成一個極致弧度。
鏡子裡的人,瘦削,蒼白。
我時常在這樣的極限裡,望著那麵巨大的、冰冷的玻璃,幻象自己是一隻破繭的蝶,即將掙脫這具皮囊,翩躚而去。
“很美呐。”
是天星。她放了學,揹著書包,穿著齊整的格紋校裙,額前劉海下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我。
我停下動作,氣息未平。
眼簾垂落,再掀起時,便是一個討好的、帶著些許媚態的眼神,迎上去,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挨著她站定。
“星,你可真是個大忙人。”老師笑著走過來,用誇張的語調說,“我的得意門生,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肯回來跳舞?”
我的睫毛,極輕地抖了一下。
天星也學過芭蕾?
我看向她那截繃得緊緻而漂亮的小腿肌肉,是我從前以為的、屬於健身的痕跡。
“Alex,有你這樣的老師,誰不成得意門生呢?”
天星輕而易舉地將讚美奉還。
她又同老師寒暄了幾句。
偌大的舞蹈房裡,便隻剩下我們二人。
我像一根削瘦的柳條,柔順地、無骨地,垂掛在她肩頭。
“天星,”我的聲音又軟又粘,帶著刻意的、討巧的意味,“有個動作……我總練不好,你能不能……教教我呐。”
這大概,是我頭一回,向她開口討要什麼。
一個微不足道的、不該被拒絕的要求。
我滿心以為,她會應允。
可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相依的倒影,看著那個依附著她的、卑微的我。
“我?不行。”她說,“我討厭跳舞。”
她說什麼,我便信什麼。
因為她說過,討厭。
可是,她明明不討厭的。
那扇門,留了一道縫、一線天光。
我從那縫隙裡望進去,看見了她。
她和一個男孩跳著雙人舞,身體的起落、旋轉、交纏、嚴絲合縫,彷彿生來一體。
天星在笑,那笑容,太刺眼。
是林晝光。
天星的哥哥。她真正的、血脈相連的雙子星。
原來,不是她不喜歡跳舞。
不過是不想和我跳罷了。
也是。
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一個拙劣的、模仿她雙生光影的替代物。
我第一次知道,我那寡淡如水的魂靈竟也會生出動盪。
——像場海嘯,淹冇了我的眼,從眼角湧出來的,卻隻是一片溫吞的、無聲的淡水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