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一把黃土------------------------------------------:一把黃土。。她曬了一袋紅棗,又紅又大,裝在塑料袋裡,紮緊口子。炒了一袋小米,金黃金黃的,裝在布袋裡,縫上口。還烙了一摞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我的行李。“路上吃。”她說。“媽,火車上有賣飯的。”“火車上的飯貴。自己帶省錢。”。她說的對。火車上的飯確實貴。一份盒飯十五塊,夠我在學校食堂吃兩頓了。。衣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棉襖放在最上麵,她說好拿,冷了就能穿。我說媽,大慶九月不冷。她說萬一冷了呢?我說九月不會下雪。她說萬一呢?,冇再爭。。他每天還是乾活,打傢俱,刨木頭,叮叮噹噹的。但他乾活的時候會時不時停下來,站在院子裡,抽一根菸,看著我那間窯洞。他的眼睛眯著,不知道在看什麼。,他對我招招手,把我叫到跟前。“梅梅,來。”,手裡拿著一塊木頭,棗木的,紅褐色的,紋路很細。他已經在上麵刻了什麼東西,我看不清。“給你做了個東西。”他說。。是一個小人,巴掌大小,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身子,穿著裙子。刻得不算精細,但能看出來是個女孩。
“這是你。”他說,“帶著它。想家了,就看看。”
我把小人攥在手裡,木頭很光滑,磨得很細緻。他的手指那麼粗,怎麼能刻出這麼細的東西?我冇問。我知道他刻了很多天。那些天他總是一個人坐在窯洞門口,低著頭,刻刻削削。我以為他在做傢俱的零件,冇想到是在刻這個。
“爸,你什麼時候學的?”
“小時候看你爺爺刻過。他刻得好,我比不上。”
我看著手裡的小人。她的臉上有笑容,彎彎的眉毛,小小的嘴。我爸平時不愛說話,悶葫蘆一樣,更從來冇給我畫過像,但他刻出來了。我的樣子,被他的手指,翻刻到了木頭上。
“謝謝爸。”我說。
他冇說話。他的手很粗糙,木屑嵌在指甲縫裡,掌心全是老繭。
臨走前一天,我媽把布包拿出來。
就是那個碎布拚的包,紅一塊藍一塊,針腳密密的。她把它放在桌上,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塑料袋,打開,裡麵是一遝錢。十塊的,二十塊的,五十塊的,皺巴巴的,用橡皮筋紮著。
她數了一遍。手指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一百,兩百,三百……數到兩千,停了。
“兩千塊。”她說,“你拿著。”
“媽,我有錢。暑假打工攢了不少。”
“那是你的。這是媽的。”
她把錢塞進布包裡,又把布包塞進我的行李。動作很快,好像怕我拒絕。
“媽,你不用給。你留著看病。”
“我的病不礙事。你在外麵要花錢。”
她說話的時候冇看我,在整理行李。把布包塞到最裡麵,用衣服蓋上,拍了拍。
“到了那邊,彆省著。該吃吃,該喝喝。身體要緊。”
“嗯。”
“還有,彆跟人家比。咱家窮,但咱有誌氣。”
“嗯。”
“好好學習,彆想家。”
“嗯。”
她說了很多,我一一應著。她說什麼我都應。我知道她捨不得我。她不說,但我知道。
九月初三,天還冇亮,我媽就起來了。
炕邊的灶台裡的火燒起來了,鍋裡的水開了,她在煮麪條。麪條是她昨天擀的,細細的,勻勻的,晾在案板上。她下麪條的時候很輕,一根一根地放,怕粘在一起。
“吃碗麪再走。”她說,“出門的麵,回家的餃子。吃了麵,順順噹噹。”
我坐在灶台前,看著她煮麪。她的背影很瘦,腰彎著,手在鍋裡攪動。灶火照在她臉上,紅紅的,暖洋洋的。
麵煮好了,她端給我。滿滿一大碗,上麵臥了兩個雞蛋,澆了油潑辣子,紅紅的,香香的。
我吃了一口。麪條筋道,湯很鮮。是家裡的味道。
“媽,你也吃。”
“我不餓。你吃。”
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吃。她的眼睛眯著,笑著。
我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吃得很慢。我知道,吃了這碗麪,就要走了。
吃完麪,天也亮了。我爸把行李扛到院子裡,放在地上。行李不多,一個編織袋,一個書包。編織袋是淺綠色的,上麵寫著“石梅 米脂石家溝”,是我媽用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黑子圍著我轉,尾巴搖著,不知道我要走。它還以為我要去上學,晚上就會回來。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的毛很軟,耳朵耷拉著。它舔了舔我的手,舌頭濕濕的。
“黑子,乖。”
它搖著尾巴,看著我。
我媽站在窯洞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風一吹就亂了。她冇有說話,就是站著。
我爸扛起編織袋,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我媽跟在最後麵。
走到村口,我爸把編織袋放下。
“就送到這兒。”他說。
他從兜裡掏出那個布包,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布包很輕,但我知道裡麵有什麼。一把黃土。
“到了外麵水土不服,泡水喝。”他說。
我攥著布包,很緊。布是軟的,但裡麵的黃土是硬的。一小包,硌在手心裡。
“爸,我會好好唸的。”
他冇說話,點了點頭。他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回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繼續走。他冇有回頭。
我媽還站在那裡。
我看著她。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縷一縷地飄著。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攥著衣角。她的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但我聽不見。
“媽,你回去吧。”
她冇動。
“媽,外麵冷。”
她冇動。
“媽,我走了。”
我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她還站在那裡。
“媽,你回去吧!”
她揮了揮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短。在風裡揮著,像一片葉子。
我又走了幾步。又回頭。她還站在那裡。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小點。
拐過山梁的時候,我最後回了一次頭。山梁上什麼都冇有了。隻有風,吹著黃土,吹著枯草,吹著看不見的無定河。
我蹲在路邊,哭了。
編織袋靠在腿上,書包背在肩上,布包攥在手裡。眼淚掉在黃土上,一個一個小坑。
哭了一會兒,我站起來。擦了擦臉,繼續走。
走到縣城,坐上火車。火車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過。走到西安,再次坐上火車。火車哐當哐當的,窗外的平原一片一片地過。
我靠著窗戶,看著外麵。黃土變成了黑土,山變成了平原,窯洞變成了四合院,變成了樓房。
我打開布包,看了一眼。一小包土塊,黃黃的,細細的,硬硬的。聞一聞,有黃土的味道,有家的味道,有我媽的味道。
我冇有拿去沖水。我捨不得。
我把布包紮好,塞進書包最裡麵,用衣服蓋上。
這把黃土跟著我去了大慶,又去了深圳。從一個小土塊變成了碎土塊,從碎土塊變成了土末末土麵麵。但布包我一直留著,壓在箱底。
有時候想家了,我就極小心的拿出來,靠近聞一聞。
黃土的味道。
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