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從審訊室出來,紀泠音麵無血色,她脫力般靠在走廊冰涼的金屬長椅上,緩緩弓起背,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著臉,肩膀輕輕顫抖。
夏繁星在她身邊坐下來。
審訊室的對話她聽到了。
唐滿能夠帶著她們逃出來少不了紀泠音的計策,三人中隻有她一個累贅。
在進入相對安全的範圍內,紀泠音一句話都沒留下便離開了。
唐滿當時全憑著意誌帶著她往前走,對周遭的感知很微弱,隻有她記得紀泠音臨走前不符合她年齡的複雜目光。
她到現在才真正明白紀泠音為什麼放棄近在咫尺的自由,甘願去往赤水寨在孫誌毅眼皮底下戰戰兢兢生活這麼多年。
她有了被拐賣的紀靈陽的訊息,即便是陷阱她也不想放棄一絲機會。
沒了父母的孩子遇到了好心的母親,拚湊而成的家庭在罪惡的地方竟滋生出絲絲縷縷溫馨。
或許是難得的溫馨牽絆住了紀泠音,也或許是她發現了什麼不得已留下,如今紀泠音找到紀靈陽之後留在赤水寨的原因不得而知。
這些早已無法令紀泠音動容,她就像萬年無波無瀾的古潭,彷彿沒有什麼能夠攪亂她的平靜。
但得知真相後,那份長久的平靜維持不下去了。
從孫希口中得知,紀靈陽是被家裏人賣掉的,她找到紀靈陽的時候轉手六次,他很聰明也從沒有放棄逃跑,但一個幾歲的孩子怎麼也抵不過成年人。
原本,他會從赤水寨轉到豐源而後輸送至境外,但被失去兒子的寡婦抱走。
當年赤水寨幾乎與世隔絕,僅有一條山路和一條水路通向外邊,逃跑是奢望。
紀泠音深吸一口氣,啞著聲音,“靈陽是被姑姑的孩子賣掉的。”
紀父出任務半年未歸,紀母難產身亡,兩人由姑姑撫養。
“姑姑心疼我和靈陽,吃穿用度從不虧著我們,卻沒想到因此……”姑姑對他們的好引來家裏哥哥姐姐的嫉妒,她儘力低調不跟哥哥姐姐起衝突,期盼著父親能回來。
沒能等到父親回來的訊息,等到的是低低失蹤的致命打擊。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紀泠音雙手抓著頭髮,“他們隻有十幾歲,五百……五百就把靈陽賣了……”
紀泠音不想追究他們當時是不是掙紮過,不想深究是不是被有心人騙了,也不想再去求證姑姑對她和靈陽的好是真心還是假意。
既成的事實,再多的無奈與辯解也無法抹平傷害。
平日挺直的身子鬆懈下來,眼淚無聲從指縫滲出滴落在光滑的地麵上濺出一朵朵水花。
唐滿後背抵在牆壁上,唇線綳直,長久的沉默不語,自腳下升起陣陣寒意。
撲麵而來的窒息與壓抑,讓人避無可避。
“我出去透口氣。”唐滿不想再繼續待下去。
唐滿從來都覺得一個人的能量有限,但是現在才發現,一個被貪婪與仇恨支配的人能夠造成的傷害程度如同常人無法逾越的高山。
傅韻追出來不遠不近的跟在唐滿身後,兩人都沒有說話。
警局院子中隻有中規中矩的綠化帶和紅磚牆,唐滿在磚牆上狠狠打了幾拳,手上瞬間滲出血,她卻感覺不到痛,低眸看著傅韻一臉緊張的捧著她的手。
“常叔叔告訴我叔叔的遺骸找到了。”傅韻抱住唐滿輕拍她後背,“阿姨的遺言也找到了。”
孫家以此為條件讓傅誠庭手下留情,傅韻沒有去問父親是怎麼處理的,底片已經送到恆北。
傅韻看著天邊光芒大盛的初陽。
結束了。
——
七月中旬。
“恭喜你,最近的狀態很不錯,下一次診療如果還能保持這種狀態,那可以考慮延長複診時間。”林瑜微笑著看向唐滿。
唐滿朝一旁的傅韻笑笑,距離豐源的事情已經過去一個月,阮清暉的遺骸是要跟隨長眠在邊疆的烈士一同埋入烈士陵園,屍骨火化後唐滿捧著骨灰盒哭了很久。
唐滿母親的遺言交到了她手中,那天她把自己關了一晚上,之後眼底的鬱色便慢慢褪卻,不是逞強演出而來,而是真真正正從泥沼中一步步走出來。
褪去了滿身負累,被泥土掩蓋多年的明珠終於洗去了身上的灰,光彩緩緩無聲綻放。
演唱會緊鑼密鼓的籌備已經進入尾聲,門票開始分批次預售。
新專輯的發售也提上了日程,大概定在七月底八月初,關旭除了要忙演唱會還要忙專輯發售。
銷量倒是不用擔心,唐滿粉絲基礎堅實,再加上與盛世打官司之後路人緣迅速積累,她像是一個披著華美外衣的收藏品驟然被打破錶層偽裝,人們發現竟是一個稀世珍寶。
沉寂多年終於得到了與她的才華相匹配的讚譽。
不過,外界毀譽已經無法影響唐滿。
一個月的時間唐滿都在閉關訓練,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錄音棚與舞蹈室。
“唐唐,今天有個應酬,我晚點去接你。”唐滿拿了條毛巾邊擦汗邊接電話。
唐滿:“你應酬完就回家不用來接我,方律師約我吃晚餐,要談點事情。”
傅韻頓了頓,“好,晚上回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