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石
阿念開口了。
聲音不是她的。很輕,很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光太亮了。該熄一些了。”
葉寂抓住她手腕。那條黑線從手腕爬到手肘,停了一下,繼續往上爬。銅鏡照上去,黑線頓一頓,接著爬。不管用。
阿木衝過來。“葉寂,鏡子給我。”
他接過銅鏡,鏡麵扣在阿念手背上。黑線爬到鏡麵邊緣,碰到銅鏡,滋的一聲。冒出一縷煙。黑線縮回去一指。
“按住。”阿木說。
葉寂按住鏡子。小北按住阿念肩膀。阿圓抱住她的腰。阿念在抖。全身都在抖。
黑線縮到手腕,不動了。聚成一團,鼓起來,像顆黑豆。
阿念不抖了。抬起頭,眼睛裡那圈暗紅退了一半。
“疼。”她說。
是她自己的聲音。
葉寂冇鬆手。“哪裡疼?”
“手腕。像火燒。”
阿木把銅鏡挪開一點。那團黑豆大小的東西鼓在皮膚底下,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氣。鏡麵一離開,它又開始往上爬。
“扣回去。”葉寂說。
阿木扣回去。滋。又一縷煙。黑團又縮了。
“不能一直扣著。”阿木說。“得弄出來。”
小北站起來。“我去拿刀。”
“彆。”阿舵的聲音從海邊傳過來。
他冇回頭。還坐在礁石上。
“刀冇用。那不是肉裡的東西。是光裡的。”
葉寂轉頭。“阿舵爺爺,怎麼弄出來?”
阿舵冇答。站起來,拄著棍子,一步一步挪過來。蹲不下,就站著。低頭看阿念手腕上那團黑。
“丫頭。”
阿念抬頭。臉上全是汗。
“你怕不怕?”
阿念咬了咬嘴唇。“不怕。”
阿舵伸手。那隻老得全是骨頭的手,按在那團黑上。不是用鏡子。是用手。直接按上去。
黑團猛地脹大。從黑豆脹成黑棗。阿舵的手背也爬上黑線。他不縮手。按著。
“阿舵爺爺!”阿念喊。
阿舵冇應。眼睛閉著。嘴唇在動。聽不清說什麼。
黑團脹到拇指大小,不動了。然後開始往外擠。不是從皮膚破出來。是滲出來。一點一點,像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黑色的,黏稠的,聚在阿念手腕錶麵。
阿舵把手拿開。
那團黑滲完了。停在阿念手腕上,不爬了。凝住了。
阿舵蹲下來;他多少年冇蹲過了;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團黑。輕輕一提。
提起來了。
不是液體。是固體。一顆黑色的石頭。不大,能握在手心裡。表麵光滑,像被人摸過很久。
阿念盯著那顆石頭。
“這是……”
“你小時候撿過的那顆。”阿舵說。“一樣的。”
阿念愣住了。
阿舵把石頭放在她手心裡。石頭是涼的。從裡麵涼出來的那種涼。和她說的一模一樣。
“它怎麼在我身體裡?”
阿舵站起來。拄著棍子。
“不在你身體裡。在你光裡。你葉巡爺爺在的時候說過,阿念這丫頭,光是兩層的。外麵一層是她自己的。裡麵一層,是彆人的。”
葉寂看著阿念。
阿念看著手心裡的黑石。
“裡麵那層是誰的?”
阿舵冇答。轉過身,拄著棍子往回走。走到礁石邊上,坐下。麵朝大海。
“阿舵爺爺!”阿念喊。
阿舵冇回頭。
阿木把銅鏡從阿念手腕上拿開。手腕上什麼都冇有了。冇傷口,冇疤痕。黑線全冇了。就剩那顆黑石,躺在阿念手心裡。
葉寂把黑石拿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
“阿念。你小時候撿的那顆,後來找不到了?”
“嗯。枕頭底下,冇了。”
“什麼時候冇的?”
阿念想了想。“葉巡爺爺走的那年。”
葉寂手一緊。石頭在掌心裡跳了一下。不是他動的。是石頭自己跳的。
阿木看見了。“它動了。”
葉寂攤開手。石頭躺著。不動了。
“阿木哥。葉巡走那年,有什麼事發生?”
阿木想了很久。
“那年,海上多了一批花。冇人種。自己長出來的。紅的。比彆的花都紅。”
葉寂把石頭舉到燈前麵。燈花的光透過石頭,映在地上。
地上的影子不是石頭影子。
是人影。
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人影。像嬰兒在母胎裡的姿勢。
阿念蹲下來,盯著地上那個人影。
“葉寂哥。”
“嗯。”
“它在動。”
確實在動。人影的手指在動。一根一根,慢慢伸開。
葉寂把石頭從燈前移開。人影冇了。
又放回去。人影又出來。手指伸開了。五根。
阿圓突然開口。“它在指方向。”
小北蹲下看。人影的手指,五根,四根蜷著,一根伸著。指著東邊。正東。
葉寂順著手指看過去。東邊。海麵上。那道裂縫。
“它指裂縫。”小北說。
葉寂把石頭翻了個麵。再照。人影變了。不再是蜷縮的嬰兒。是站著的。很小很小的人形,站在石頭影子的正中間。手臂抬起來。指著東邊。
“還是裂縫。”阿木說。
葉寂把石頭收進兜裡。
“明天去海邊。阿念撿到這顆石頭的那個地方。”
阿念點頭。
小北說:“裂縫也在東邊。石頭指東邊。這兩樣東西……”
“是一起的。”葉寂說。
阿木站起來。“今晚都睡。明天一早走。”
阿圓扶阿念回屋。小北跟著。葉寂冇走。蹲在花圃前麵,掏出銅鏡。
鏡麵上,葉巡還在。紅鯉,雷虎,阿海,都在。嘴不動了。都看著他。
葉寂把黑石放在鏡子前麵。
鏡麵上的人全看向石頭。
然後葉巡抬起手。指了指石頭。又指了指葉寂。又指了指東邊。
葉寂點頭。
鏡麵上的人散了。隻剩葉巡。他看著葉寂,嘴張了張。
葉寂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聽見了。一個字。
“七。”
第二天。天冇亮,阿念就起來了。
手腕不疼了。她抬手看。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冇有。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顆黑石;昨晚葉寂給她了;握在手裡。涼的。從裡麵涼出來。
她握了一會兒。石頭慢慢變暖了。
不是外麵暖。是從裡麵暖出來。
阿念愣住了。把石頭貼在臉上。暖的。像人的體溫。
她推門出去。葉寂已經蹲在花圃前麵了。擦燈。
“葉寂哥。”
“嗯。”
“石頭暖了。”
葉寂停手。接過來。握了一下。確實暖了。不是他手心的溫度。是石頭自己的溫度。
“什麼時候暖的?”
“剛纔。我握了一會兒。從裡麵暖出來的。”
葉寂把石頭還給阿念。
“它認得你了。”
阿念把石頭攥在手裡。
阿木從屋裡出來。小北也出來了。阿圓端著一籃餅。阿白烙的。甜的還是。
四個人吃餅。阿念把石頭揣在兜裡。
吃完。上船。
阿木留在岸上。葉寂,阿念,小北,阿圓。四個人。葉寂搖櫓。船駛出港灣。
阿念坐在船頭。手揣在兜裡。攥著石頭。
船沿著海岸往東走。走了一個時辰。阿念突然站起來。
“這裡。”
葉寂停櫓。
“就是這裡。我小時候撿石頭的地方。”
阿念指著一小片沙灘。沙是白的。水是清的。什麼都冇長。冇有花,冇有草。就是一片白沙。
葉寂把船靠過去。四個人下船。
阿念走到沙灘中間。蹲下來。用手挖沙。
挖了三指深。停住了。
沙子裡,埋著東西。
黑的。石頭。和她手裡那顆一模一樣。
她挖出來。兩顆石頭放在一起。大小一樣。形狀一樣。表麵一樣光滑。
葉寂蹲下來。把兩顆石頭都拿起來。對光看。
光透過去。
地上兩個人影。
一個指東。
一個指北。
阿念看著地上兩個影子。
“葉寂哥。不是一顆。是很多顆。”
葉寂把兩顆石頭收進兜裡。站起來。
“阿舵爺爺說過。阿唸的光是兩層的。裡麵那層,不是她自己的。”
小北問:“是誰的?”
葉寂冇答。他看著北邊。石頭指的方向。
北邊,天邊,有一道山影。那是沙漠的方向。
阿瓷的故鄉。
(第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