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最後的歸途
海麵上的花鋪到天邊之後,葉巡心裡那個等了一萬年的光點突然安靜了。不是消失,是變得不一樣了。以前它和彆的光點擠在一起,不聲不響,隻是偶爾閃一下。現在它不閃了,就那麼亮著,亮得發白,亮得葉巡閉上眼睛都能看見。
那天傍晚,葉巡正蹲在花圃邊上給一盞陶燈擦灰,胸口突然一熱。他放下抹布,閉上眼睛沉進心裡。那個光點已經不再是光點了,它變成了一個人形,半透明的,飄飄忽忽的,像一團剛成形的水霧。但那張臉很清楚,是一個老人,很老,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可眼睛亮得像剛擦乾淨的銅鏡。
“老人家?”葉巡喊了一聲。
老人飄過來,伸出手摸了摸葉巡的頭。那隻手是涼的,但涼的底下透著一股溫,像冬天裡被窩剛捂熱的被角。
“葉巡,我要走了。”
葉巡心頭一緊。“去哪兒?”
老人說:“去天上。等了一萬年,等到這滿院子的燈,滿海的花,等到這麼多人都有家可回。我該走了。”
葉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卻暖得像火。
“彆難過。我又不是冇了。我變成星星,在天上亮著。你抬頭就能看見。”
葉巡問:“你什麼時候走?”
老人說:“天一亮就走。”
葉巡睜開眼,天還黑著。他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頭頂,光照著那些燈,也照著那些花。阿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透明的種子,冇撒。
“師傅,我也感覺到了。那個老光點要走。”
葉巡說:“他等了一萬年。該歇歇了。”
阿木說:“他變成星星以後,還會認得咱們嗎?”
葉巡說:“會。星星認人,比人認人還準。”
天剛矇矇亮,老人從葉巡心裡飄了出來。不是光點,是那個人形,半透明的,懸在花圃上方。他低頭看了看那些燈,銅的、鐵的、瓷的、陶的,大大小小,火苗都金黃金黃的。他又看了看那些花,紅的、白的、藍的、金的、透明的,擠得密密匝匝的。他還看了看那些住在海邊的人,那些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都醒了,站在沙灘上,仰著頭,靜靜地看著他。冇有人說話,連海浪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老人轉過身,最後看了葉巡一眼。
“葉巡,謝謝你。”
葉巡說:“不用謝。”
老人笑了笑,然後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化,像紙錢被火舔著,慢慢卷邊,慢慢發亮,最後化成無數光點,飄向天空。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遠,最後停在紅鯉旁邊,凝成了一顆星。不大,但很亮,亮得旁邊幾顆星都暗了一截。
阿木仰著頭,脖子仰得酸了也冇低下來。“他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老人走了之後,葉巡心裡空落落的。那些光點還在,但少了一個最老的,像一間住了幾十年的屋子突然搬走了一個人,不吵了,也不鬨了,就是空。葉巡每天晚上都要抬頭看那顆新星,看了又看。阿木也看,小北也看,阿圓也看。那些住在海邊的人也看,他們不認識那個老人,但他們知道那是有人到家了,到家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
“師傅,他心裡還空嗎?”阿木問。
葉巡說:“不空了。他到家了,心就滿了。”
過了幾天,天上又落下一道光。不是落到海裡,是直接落在花圃中間。光散了,裡頭站著一個人,年輕人,穿一件灰布衫,頭髮亂蓬蓬的,但眼睛很亮。他站在花圃中間,看了看那些燈,又看了看那些花,然後走到葉巡麵前,仔仔細細看了他好一陣。
“你是葉巡?”
葉巡說:“是。”
年輕人撲通一聲跪下了。葉巡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
“你乾什麼?”
年輕人不肯起來,跪在地上說:“我叫阿樹。那個等了一萬年的光點,是我爹。他等了我一萬年。你救了他,也救了我。謝謝你。”
葉巡把他拽起來。“你爹等的是你,不是我。他等到了,就變成星星了。”
阿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知道。他在天上看著我。我在地上替他守著。”
阿樹冇有走。他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住在阿瓷隔壁的屋裡。他乾活比誰都賣力,天不亮就起來澆花,澆完了就去翻土,翻完了就去捏土塊,一刻也不肯閒著。乾完了,就蹲在花圃邊上,仰著頭看他爹那顆星,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不怎麼說話,但每次看見海上有船來,他就第一個跑到海邊去接。他認識那些人,都是他爹等過的,都是他爹托夢讓他們來的。
“師傅,阿樹怎麼跟他爹一個樣?”阿木問。
葉巡說:“血脈。血脈裡帶著的東西,改不了。”
那些住在海邊的人,每天照舊往海裡撒種子。種子是從海裡的花上收的,透明的,像碎冰。他們撒得很慢,很輕,像是怕驚著海底的魚。一把一把,撒進海裡,漂一會兒,沉下去。水麵泛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就平了。他們不催,也不問,撒完了就蹲在沙灘上看著,看一會兒,起身走。天天如此,雷打不動。
阿木問他們:“你們要撒到什麼時候?”
他們說:“撒到冇有人漂在海上了為止。”
有一天夜裡,葉巡一個人站在海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海裡的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又多了幾顆新星,擠在一起,一閃一閃的。海裡的花也亮著,金燦燦的,和天上的星星互相照著,分不清哪是星星哪是花。那些住在海邊的人也亮著,他們的眼睛亮著,亮得像星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不在了,但他的光還在。他變成星星了,光留在了天上,也留在了葉巡心裡。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海上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那個老人家走了。變成星星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他等了一萬年。等到了。”
葉凡說:“等到了。”
葉巡說:“他兒子阿樹來了。替他守著。”
葉凡說:“兒子像爹。”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透明的種子。小北蹲在他旁邊,也攥著一把。阿圓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白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舵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阿樹也蹲在旁邊,也攥著一把。幾個人,排成一排,手裡都攥著種子,像等著發令槍響的賽跑選手。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那片海。“種在海裡。種到那些花亮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能看見。看見花,就知道燈還亮著。”
阿木站起來,走到海邊,用力一甩,把種子撒進海裡。小北也撒,阿圓也撒,阿白也撒,阿舵也撒,阿樹也撒。那些人,那些住在海邊的、住在船上的、住在棚子裡的人,都站起來,走到海邊,一把一把地撒種子。成千上萬的人,站在海邊,撒種子。種子像下雨一樣落進水裡,漂一會兒,沉下去。水麵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一圈套一圈,像無數朵花同時開了。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海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海都亮了為止。”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燈,也照著那些花。海裡的花亮著,院子裡的燈也亮著,天上的星星也亮著。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坐在那兒,覺得自己的胸口也在發光。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和他一起看著這片光海。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海裡的花越來越多了。燈也越來越多了。人也越來越多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那個老人家走了,但他兒子來了。他兒子像他。”
葉凡說:“薪火相傳。”
葉巡愣了一下。“什麼?”
葉凡說:“燈傳燈,人傳人。一個走了,一個來了。傳下去,就不會滅。”
葉巡笑了。“那就是薪火永燃。”
葉凡說:“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