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歸來的信使
從花島回來的第五天,院子裡來了一個稀客。
不是從路上走來的,也不是從海裡漂來的,是從天上落下來的。那天傍晚阿木正在花圃邊上澆花,一道光從星星上落下來,落在花圃中間,變成一個年輕人。阿木嚇了一跳,水壺都掉了,水灑了一地。
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白布衫,頭髮很短,眼睛很亮。他站在花圃中間,看著那些紅的白的藍的金的花,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阿木。
“你是葉巡?”
阿木搖頭。“我是他徒弟。你找他?”
年輕人點頭。“我找他。我從星星上來。”
阿木跑進院子喊葉巡。葉巡從屋裡出來,站在年輕人麵前。年輕人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葉巡,你不記得我了?”
葉巡仔細看他。那張臉很年輕,但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你是……”
年輕人說:“我是阿樹。那個等了一萬年的人。你從荒原上把我接回來的。我變成星星了,又想回來看看。但我回來不是看花的,是有事告訴你。”
葉巡把他領進院子,在花圃邊上坐下。阿木端了一碗水過來,阿樹接過,喝了一口,放下。
“葉巡,海那邊還有一片花田。很遠,比花島還遠。那些花也在等人,等燈去接它們。但那裡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不是黑霧,也不是‘忘’,是另一種東西。它不讓花亮,也不讓花枯,就那麼困著。花在裡麵開不了,也謝不了,就那麼半開半合地懸著,像卡在時間裡。”
葉巡說:“你怎麼知道的?”
阿樹說:“我在天上看見的。從星星上往下看,能看見很遠的地方。那片花田不大,但光很特彆,不是亮的,也不是暗的,是灰的。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我看了很久,看見花在動,但動得很慢,慢得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葉巡說:“你能帶我們去嗎?”
阿樹搖頭。“我回不去了。我變成人,就回不去了。但我可以把路告訴你。”
那天夜裡,葉巡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阿木蹲在他旁邊,雷虎也出來了,小海也出來了,阿海也出來了,阿遠也出來了。幾個人,圍坐在花圃邊上,誰也不說話。
“師傅,你要去?”阿木問。
葉巡說:“去。那些花在等。”
阿木說:“我跟你去。”
葉巡看著他。“路很遠。比花島還遠。”
阿木說:“再遠也得去。花等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葉巡站在海邊。阿木揹著布袋,心燈飄在葉巡頭頂。雷虎也要去,葉巡不讓。
“雷虎叔叔,你留著。路遠,你腿不好。”
雷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
“那你小心。”
葉巡說:“知道。”
葉巡和阿木劃著船往東去。阿樹告訴他們的方向,一直往東,走一個月。海上走了很多天。白天劃船,夜裡看星星。心燈飄在船頭,光照著前麵的海。海是藍的,天是藍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他們劃了一天又一天,誰也不說話。
第二十八天夜裡,葉巡被一陣聲音叫醒。不是從海裡傳來的,是從心裡。那些光點在他心裡,都在發光,但有一個在閃,很急,像在喊他。他閉上眼睛沉進去。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飄在他麵前,比以前亮了。
“葉巡,快到了。前麵有灰光。”
葉巡睜開眼,站起來。船頭的心燈在劇烈閃爍,光照著前麵的海。海麵上,有一片灰光。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和天上那些暗星的顏色一樣。
“到了。”葉巡說。
他們劃過去。近了纔看清,那不是海,是花。一片灰色的花田,長在海麵上,浮在水裡,隨波搖晃。每一朵花都是灰的,半開半合,像卡在時間裡。它們不亮,也不暗,就那麼懸著,一動不動。
葉巡蹲下來,伸手捧起一朵。花瓣在他手心裡顫了顫,涼的,不是溫的,是涼的。它冇有亮,也冇有暗,就那麼灰著。
“它被困住了。”葉巡說。
阿木也捧起一朵。“被什麼困住了?”
葉巡說:“不知道。不是黑霧,也不是‘忘’。是另一種東西。它不讓花亮,也不讓花枯,就那麼困著。”
他們在花田裡找了很久。花田不大,但花很多,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邊。每一朵都是灰的,半開半合,像在等什麼,又像永遠等不到。葉巡一朵一朵摸過去,都是涼的,冇有一朵是溫的。
阿木蹲在一朵花前麵,看了很久。“師傅,它們還有救嗎?”
葉巡說:“有。隻要找到根。”
他們在花田最中間找到了一棵枯樹。樹不高,比人高一點,枝乾光禿禿的,冇有葉子,冇有花,隻有灰撲撲的樹皮。樹根露在外麵,盤根錯節,紮進海裡。根也是灰的,和花一樣灰。
葉巡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根。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很弱,像快要滅了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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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還活著。”葉巡說。
阿木說:“它在等什麼?”
葉巡說:“在等燈。”
葉巡把手心裡的光聚在手上,按在樹根上。光湧進去,樹根顫了一下,冇亮。又顫了一下,還是冇亮。葉巡把光聚得更多,按得更緊。光湧進去,樹根開始亮了。從根部往上亮,一點一點,像水漫過堤壩。樹乾也亮了,枝乾也亮了。那些灰色的花,一朵一朵開始變色。從灰變白,從白變粉,從粉變紅。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像有人在花上點了一盞燈,燈撚子慢慢燒起來,光從裡往外滲。
阿木蹲在旁邊,看著那些花,大氣都不敢出。“師傅,它們活了。”
葉巡說:“活了。”
花全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不是灰濛濛的亮,是真正的亮,太陽從海平麵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花上,紅的白的粉的,擠在一起,像一片彩色的海。那些花冇有變成光點,也冇有變成星星,就開在那兒,在海麵上浮著,隨波搖晃。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謝謝你。”
葉巡轉身。一個半透明的人影站在他身後,是個老人,很老,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灰布衣裳。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你是誰?”葉巡問。
老人說:“我是這棵樹的根。也是那些花的根。我在這裡等了一萬年。等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兒來,忘了等誰。但我還記得一件事——會有一盞燈來找我。你來了。”
葉巡說:“你等到了。”
老人睜開眼,眼睛很亮。“等到了。”
他化作光點,飄向天空。那些花也跟著亮起來,一朵一朵,從海裡飄起來,飄向天空,變成星星。紅的白的粉的,一顆一顆,停在紅鯉旁邊。阿木仰著頭,看著那些新星。
“師傅,它們變成星星了。”
葉巡說:“等到了,就變成星星。”
那片花田空了。海麵上隻剩那棵枯樹,但樹已經活了,枝乾上冒出了新芽,嫩綠的,薄薄的,在海風裡輕輕搖。葉巡蹲下來,從樹根上取了一截根鬚,用濕布包好,裝進布袋裡。
“帶回去種。種在院子裡。明年就開花了。”
阿木說:“開什麼顏色的?”
葉巡說:“紅的白的粉的。都有。”
船往西開。開了二十多天,到了海邊。蘇曉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眼眶紅了。
“瘦了。”
葉巡說:“冇瘦。”
蘇曉伸手摸他的臉。“瘦了。臉都小了。”
葉巡笑了。“那我多吃點。”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花田底下救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那片灰花田活了。花變成星星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那棵樹也活了。我帶了根鬚回來,種在院子裡。”
葉凡說:“種下去。明年就開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捧著那截根鬚。根鬚是褐色的,細細的,但能感覺到裡麵有水分。他在花圃最中間挖了一個坑,把根鬚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根鬚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
“師傅,它什麼時候發芽?”
葉巡說:“也許明年。也許後年。也許很快。”
阿木說:“它開什麼花?”
葉巡說:“等開了就知道了。”
那天傍晚,淩霜來了。她站在花圃前麵,看著那棵剛種下去的根鬚,看了很久。
“葉巡,你又從哪兒帶回來的?”
葉巡說:“海那邊。一片灰花田。花等了很久,等滅了。我去把它們救活了。”
淩霜說:“花呢?”
葉巡說:“變成星星了。在天上。”
淩霜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星星。“你救了那麼多,它們都變成星星了。你呢?你什麼時候變成星星?”
葉巡愣了一下。“我?”
淩霜說:“你心裡裝了那麼多光點,你也是光點。你也會變成星星。”
葉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
“不急。還有很多事冇做完。”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等。你會找。”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找過。你找了我十八年。”
葉凡說:“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金花上收的種子,金燦燦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院子外麵那片還冇種滿的空地。“種在那兒。種到海那邊去,種到灰花田去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能看見。”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阿遠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花在灰裡等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都亮了為止。”
(第17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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