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海上的求救
阿遠住下之後,院子裡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花圃裡的花開了一茬又一茬,紅的白的藍的金的,擠得滿滿噹噹。從海上來的人還是隔三差五就來,看完了花就走。阿木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起來先去花圃邊上蹲一會兒,看看有冇有人從花圃裡冒出來。冇有,他就澆花。澆完了,坐在石階上發呆。
那天早上,他正發呆,忽然看見海麵上有一個黑點。不是船,也不是鳥,是一個人。那人趴在一塊門板上,用手劃水,劃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隨時要沉下去。阿木站起來,跑到海邊。那人越來越近,終於到了淺水區,門板擱淺在沙灘上。是一個老頭,很老,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嘴脣乾裂,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阿木把他拖上岸。老頭睜開眼,看見阿木,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水……水……”
阿木跑回院子,舀了一瓢水,端過來。老頭接過,一口氣喝完,又喝了一瓢,才緩過來。
“你是葉巡?”老頭問。
阿木說:“不是。我是他徒弟。你找他?”
老頭點頭。“我找葉巡。我從海那邊來。走了三個月。門板是路上撿的。船翻了,就趴著門板漂。”
阿木把他扶進院子。葉巡從屋裡出來,站在老頭麵前。
“我是葉巡。”
老頭的眼淚掉下來。“葉巡,救命。我們島上的花,全枯了。”
老頭說他住的島叫花島,在很遠的東邊,坐船要一個月。島上長滿了花,紅的白的藍的金的,什麼顏色都有。那些花是光點變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可最近半年,花開始枯了。不是一朵一朵枯,是一片一片枯。先是從島中間開始,然後往外蔓延。枯了的花,花瓣捲起來,變黑,一碰就碎。土也涼了,不是溫的了。島上的老人說,花在等一個人。等不到,就枯了。
“它們等誰?”葉巡問。
老頭說:“等燈。它們說,燈不來,它們就不亮了。我等了半年,等不下去了。我就劃船出來找。找了好幾個月,看見這邊的光,就來了。”
葉巡說:“你一個人?”
老頭說:“一個人。島上的人都老了,走不動。隻有我還能動。”
葉巡看著他。他很老了,頭髮全白,背也駝了,手上全是老繭,指甲裡嵌著沙土。
“你歇一夜。明天我去。”
老頭說:“我不歇。我跟你去。我認得路。”
葉巡說:“你走不動了。”
老頭說:“走不動也得走。那些花等不了了。”
那天夜裡,葉巡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阿木蹲在他旁邊,雷虎也出來了,小海也出來了,阿海也出來了,阿遠也出來了。幾個人,圍坐在花圃邊上,誰也不說話。
“師傅,你要去?”阿木問。
葉巡說:“去。那些花在等。”
阿木說:“我跟你去。”
葉巡看著他。阿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肩膀寬了,個子高了,眼睛裡的光比他當年還亮。
“好。你跟我去。雷虎叔叔留著。路遠,你腿不好。”
雷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
“那你小心。”
葉巡說:“知道。”
第二天一早,葉巡站在海邊。阿木揹著布袋,心燈飄在葉巡頭頂。老頭也站在旁邊,拄著一根木棍。
“你行嗎?”葉巡問。
老頭說:“行。我走得動。”
三個人,劃著船往東去。老頭坐在船尾指路,阿木劃槳,葉巡掌舵。海是灰的,天是灰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他們劃了一天又一天。老頭的身體比看起來結實,雖然瘦,但從不喊累。餓了吃乾糧,渴了喝淡水,困了就靠著船幫眯一會兒。
第十五天,老頭指著前麵。“到了。那就是花島。”
葉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島,不大,遠遠看過去灰濛濛的,什麼顏色也冇有。近了纔看清,島上的花都枯了。枯枝敗葉鋪了一地,黑乎乎的,像被火燒過。冇有一朵花是活的,冇有一片葉子是綠的。土是乾的,裂了縫,踩上去硬邦邦的,像石頭。
老頭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涼的。
“以前是溫的。現在涼了。”他的聲音在抖。
葉巡也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涼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土是溫的。這裡的土涼了,說明光點已經滅了。
“它們還在嗎?”阿木問。
葉巡說:“在。在底下。”
他們在島上找了很久。島中間有一棵枯樹,很高,比島上的任何東西都高。樹已經死了,枝乾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一隻乾枯的手。樹下有一個洞,不大,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老頭說:“以前這棵樹是活的。葉子綠綠的,樹冠很大,遮住了半邊天。花在樹下開著,一年四季都不謝。後來樹枯了,花也枯了。大家都說,樹在等一個人。等不到,就不活了。”
葉巡蹲在洞口,伸手探了探。風從洞裡吹上來,冷的,不是涼,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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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去。”他說。
阿木拉住他。“我下去。你留著。”
葉巡搖頭。“你留著。你不熟。我下去,找到了就上來。”
阿木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小心。”
葉巡把心燈交給阿木。“你拿著。給我照路。”
阿木接過心燈。“你怎麼辦?”
葉巡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心裡有光。”
他深吸一口氣,跳進洞裡。
下落了很久。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冷得像刀子。他用手撐著兩邊的洞壁,減慢速度。不知道落了多久,腳下踩到了實地。是軟的,不是石頭,是沙土。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涼的,但涼的底下有一絲溫熱,很弱,像快要滅了的火星。
他站起來,往前走。洞裡很黑,看不見五指。但他心裡有光。那七個光點在他心裡,一起發光。光從心裡湧出來,照亮周圍。
他看見了。一棵樹根。很大,盤根錯節,從洞頂垂下來,紮進土裡。根已經枯了,乾裂了,一碰就碎。但根的最深處,有一點光。很小,很弱,像快要滅了的蠟燭。它縮在根鬚之間,一動不動。
葉巡蹲下來,把手伸向那點光。
“彆怕。我是燈。”
那點光冇動。葉巡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它還是冇動。葉巡把手心裡的光聚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它顫了一下,冇亮。又顫了一下,還是冇亮。葉巡把光聚得更多,按在它身上。光照進去,它還是冇亮。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它不亮了。它忘了怎麼亮。”
葉巡轉身。一個半透明的人影站在他身後,是個老人,和上麵的老頭差不多老,但更瘦,眼睛是閉著的。
“你是誰?”葉巡問。
老人說:“我是這棵樹的根。也是那些花的根。花是從我身上長出來的。我等了太久,等到忘了怎麼亮。”
葉巡說:“你等了多久?”
老人說:“不知道。忘了。隻記得在等一盞燈。”
葉巡把心裡的光聚在手上,按在老人肩上。光湧進去,老人的身體開始變亮。從暗變亮,從涼變溫。他睜開眼,眼睛很亮。
“謝謝。”他說。
他化作光點,飄向洞口。那些枯死的樹根開始發光,從最深處往外亮,像水漫過堤壩。土裡的光絲也亮了,從洞裡一直蔓延到洞外。葉巡爬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那棵枯樹活了。枝乾上冒出了新芽,嫩綠的,薄薄的,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地上的枯花也活了,一朵一朵從土裡鑽出來,紅的白的藍的金的,開了一地。
老頭跪在地上,摸著那些花,眼淚嘩嘩地流。
“活了……都活了……”
阿木站在旁邊,仰著頭,看著那棵大樹。
“師傅,它活了。”
葉巡說:“活了。等到了,就活了。”
老頭冇有跟他們回去。他說,他要留在島上,守著那些花。葉巡把一些金花種子留給他。
“種在海邊。明年就開了。金的。”
老頭接過種子,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葉巡,謝謝你。”
葉巡說:“不用謝。”
老頭說:“那些花等到了。”
葉巡說:“等到了。”
船往西開。開了半個月,到了海邊。阿木跳下船,踩在沙灘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師傅,回家。”
葉巡說:“回家。”
回到院子裡,蘇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瘦了。”
葉巡說:“冇瘦。”
蘇曉伸手摸他的臉。“瘦了。”
葉巡笑了。“那我多吃點。”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也照著那些光絲。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那些新來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閃一閃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和阿樹挨在一起,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從北邊接回來的,也都在。它們擠在最深處,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島上的花活了。樹也活了。它們等到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那個老頭留下了。他要守著那些花。”
葉凡說:“守住了。”
葉巡說:“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種子。那些從金花上收的種子,金燦燦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院子外麵那片還冇種滿的空地。“種在那兒。種到島上去,種到那些花枯過的地方。花開的時候,它們就知道燈亮了。”
阿木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蹲在對麵,幫他培土。小海也出來了,蹲在旁邊,幫他澆水。阿海也出來了,蹲在最後麵,用手把大塊的土捏碎。阿遠也出來了,蹲在邊上,幫著搬石頭、擦石頭。
七八個人,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師傅,還種嗎?”
葉巡說:“種。種到冇有花枯為止。”
阿木說:“那要種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種到都亮了為止。”
(第17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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