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白花
那棵不知名的苗,長到一人高的時候,終於停下了。
阿木每天都要拿尺子量,今兒高了二指,明兒又高了一指。它像一杆槍,直直地戳在花圃最邊緣,墨綠的葉子一片一片往上長,底下的老葉大得像蒲扇,頂上的新葉嫩得發亮。葉脈銀白,在陽光下閃閃的,像誰用銀線繡上去的。它不開花,也不分枝,就那麼一根獨杆,直愣愣地往上躥。
“師傅,它到底想乾什麼?”阿木蹲在它麵前,仰著頭看。
葉巡也仰著頭看。“也許它還冇想好。”
阿木說:“冇想好就長這麼高?”
葉巡說:“想好了就更高了。”
阿木冇再問,拿水壺給它澆了點水。水滲下去,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根上,纏在莖上,纏在葉脈上。銀白的光絲和銀白的葉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葉脈哪是光絲。
小海從北邊回來的時候,又帶了一個人。不是光點,是人。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一步喘三喘。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不敢進來。小海攙著他,慢慢走進來。
“葉巡哥,他叫阿公。從北邊來的。走了很遠,看見光就來了。”
阿公蹲在花圃邊上,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溫的。他又摸了摸土,土也是溫的。他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睜開。
“我等了一百年。”他說,“等一盆花。我活著的時候種了一棵月季,紅的。死了以後,找不到它了。我就一直找。看見這邊有光,就來了。”
葉巡說:“你找到了嗎?”
阿公指著花圃裡那棵從判官血裡長出來的月季。“這棵,和我種的那棵一樣。葉子一樣厚,顏色一樣深,連葉脈都一樣。”
葉巡說:“那它就是你的。”
阿公的眼淚掉下來。“我能住下嗎?”
葉巡說:“能。這兒暖和。”
阿公在院子裡住了下來,住在阿雲隔壁的屋裡。他每天早起,幫阿木澆花,幫雷虎翻土,幫小海收拾院子。他年紀大了,乾不動重活,就搬個小凳子坐在花圃邊上,看那些花,一看就是一整天。
淩霜來的時候,看見阿公坐在花圃邊上,愣了一下。“又來了一個?”
葉巡說:“來了。不走。”
淩霜說:“住下了?”
葉巡說:“住下了。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了。”
淩霜看著花圃裡那些花,又看了看蹲在花圃邊上的那些人。阿木,雷虎,小海,阿沼,阿尋,阿遠,阿雲,阿公。八個人,有的在澆花,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搬石頭,有的在擦石頭,有的在看花。各忙各的,誰也不閒著。
“葉巡,你這兒真成村子了。”
葉巡說:“就是村子。”
淩霜說:“你打算讓他們住到什麼時候?”
葉巡說:“住到他們不想住為止。”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一個人待著。你會留人。”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留過人。你留了判官。”
葉凡說:“判官是兄弟。”
葉巡說:“都是兄弟。”
那棵不知名的苗,長到一人高之後,停了幾天。阿木以為它不長了,可第五天早上起來一看,它頂上冒出了一個花苞。不是普通的花苞,是白的,雪白雪白的,像一團雪落在綠葉間。阿木愣在那兒,水壺舉在半空,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師傅!它打苞了!白的!”
葉巡走過來看。果然,那根獨杆的頂端,立著一個雪白的花苞,緊緊的,硬硬的,但能感覺到裡麵的溫度。不是溫的,是涼的,涼絲絲的,像剛從雪地裡撿起來的石子。
“白的。”葉巡說。
阿木說:“月季有白的嗎?”
葉巡說:“有。很少。”
阿木說:“它為什麼是白的?”
葉巡想了想。“也許那些光點裡,有喜歡白色的。它們把種子撒下來,就長了白的。”
白花苞長得比紅花苞慢。一天,兩天,三天,它隻裂開一道細縫。縫裡透出的白,不是慘白,是潤白,像羊脂玉,像月光。阿木每天蹲在它麵前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師傅,它怎麼還不開?”
葉巡說:“它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阿木說:“等什麼時候?”
葉巡說:“等它想開的時候。”
第五天夜裡,葉巡被一陣香氣叫醒。不是紅月季那種甜香,是另一種,清的,冷的,像雪水化在舌尖上。他披了件衣服推開門,月光灑在花圃上,那朵白花開了。花瓣雪白,薄得像蟬翼,邊緣微微卷著,花蕊是金的,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它不大,比紅月季小一圈,但白得耀眼,像一盞燈。
阿木也出來了,蹲在花圃邊上,看著那朵白花,大氣都不敢出。
“師傅,它開了。”
葉巡說:“開了。”
阿木說:“白的。好看。”
葉巡說:“好看。”
雷虎從屋裡出來,站在花圃前麵。他看著那朵白花,看了很久。
“你爸在神獄裡的時候,跟我說過,他想種一朵白的。”
葉巡愣了一下。“我爸說過?”
雷虎說:“他說,紅色是判官,白色是紅鯉。判官血熱,紅鯉心冷。一個紅,一個白。都好看。”
葉巡的眼眶熱了。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紅鯉在天上,白花在地上,一高一低,互相照著。
“紅鯉媽媽,花開了。白的。你看見了。”
那顆星閃了閃。像是在說:看見了。
第二天早上,阿公坐在花圃邊上,看著那朵白花,看了很久。
“我活著的時候,也種過白的。種了三年,冇開。死了就再也冇看見。”他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涼的,“它開了。我等到了。”
他冇有變成星星。他還在院子裡住著,每天坐在花圃邊上,看那朵白花。從早上看到晚上,從晚上看到早上。他不嫌煩,也不嫌累。那朵花像是他養的孩子,看一眼他就高興一眼。
淩霜來的時候,看見阿公在看白花,冇說話,站在旁邊也看了一會兒。
“葉巡,這朵白花,能開多久?”
葉巡說:“不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很久。”
淩霜說:“你爸想種白的,冇種成。你種成了。”
葉巡說:“不是我種的。是那些光點種的。它們把種子撒下來,自己長的。”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強。你爸隻會想。你會等。”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等過。你等了十八年。”
葉凡說:“等到了。”
葉巡說:“我也等。等花開。”
那朵白花開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然後掉下來。落在土麵上,白的,薄薄的,像雪。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師傅,它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種子種下去,明年又開白的。”
阿木說:“那明年就有紅的有白的了。”
葉巡說:“有。紅的,白的,都好看。”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花圃邊上。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紅的花,也照著那朵落了花瓣的花枝。北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著。紅鯉旁邊越來越擠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白花開了七天。落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它會結種子。明年再種。”
葉凡說:“種。”
葉巡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那把白花瓣。花瓣已經乾了,顏色還是白的,薄薄的,像紙。
“師傅,種子呢?”
葉巡說:“還在花托裡。等花托乾了,就能取出來。”
阿木把花瓣放在石階上,用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走。然後他蹲回花圃邊上,看著那個青綠色的花托。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
又過了幾天,花托裂開了。裡麵躺著兩顆種子,很小,黑褐色的,和紅月季的種子一模一樣。但它們是涼的。阿木把它們取出來,放在手心裡,涼絲絲的,像剛從雪地裡撿起來的石子。
“師傅,它們是涼的。”
葉巡說:“白花是涼的。種子也是涼的。”
阿木說:“種下去,能活嗎?”
葉巡說:“能。土是溫的。涼種子種進溫土裡,就能活。”
阿木在花圃邊上挖了兩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一點水。土裡的光絲纏上來,纏在種子上,像裹了一層發光的被子。
“明年就開了。白的。”阿木說。
葉巡說:“開了。白的。好看。”
阿木笑了。“那我等著。”
(第15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