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春天的訊息
冬天走的時候,誰也冇注意。隻是某天早上起來,院子裡的月季苗忽然躥高了一截,葉子從嫩綠變成深綠,邊緣那層細白的絨毛也密了。阿木蹲在花圃邊上,用手比了比,說長了三指。雷虎說四指。兩個人爭了幾句,葉巡從屋裡出來,蹲下來看,說長了三指半。阿木和雷虎都不說話了,盯著那幾棵苗,像看自家孩子長個子。
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經過一整個冬天的沉睡,顏色深了不少。灰褐色變成了黑褐色,細細的,鬆鬆的,用手一攥能捏成團,輕輕一碰又散開。葉巡每天清晨都要在花圃邊上蹲一會兒,用手摸一摸那些土,還是溫的。冬天最冷的時候,雪壓在上麵,底下也是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雪化得比彆處快。
小海從北邊回來的時候,又帶了兩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邊上,用鏟子翻勻。土裡混著碎光,白天看不見,晚上能看見——很細很細的光絲,嵌在土粒之間,像蛛網,又像葉脈。
“北邊那片窪地,我去的時候已經空了。光點都走了,就剩土。我裝了三天,才裝了兩袋。”小海把鏟子插在土裡,蹲下來,“土是散的,一碰就碎。我用樹葉捧著,一點一點裝。”
葉巡說:“夠了。這些土種出來的花,會特彆紅。”
小海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葉巡說:“因為那些光點住過。它們把顏色留在土裡了。”
小海低下頭,用手摸了摸那些土。溫的,和之前的一樣。“那它們回來的時候,就能認出來。”他說。
葉巡說:“能。它們認得。”
雷虎從西邊回來的時候,春天已經到了。他背上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裝了滿滿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邊上,和阿木、小海帶回來的那些混在一起。花圃又大了一圈,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石階旁邊。那些月季苗已經長到半人高了,枝乾粗壯,葉子密密匝匝的,風一吹,沙沙響。
“西邊那片荒地,我去的時候,土裡已經長草了。”雷虎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那些月季苗,“很小,比米粒還小,蜷著。和咱們這些苗剛發芽的時候一樣。”
葉巡說:“那些草也會開花嗎?”
雷虎想了想。“也許吧。土是溫的,光住過,會長出好東西。”
葉巡說:“那明年再去,就能看見花了。”
雷虎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爸年輕時一樣。
“好。明年再去。”
阿木那棵種在窗台上的月季,是第一批打花苞的。
那天早上他起來澆花,一眼看見枝頭鼓出一個小小的青綠色包,硬硬的,緊緊的,和去年院子裡那棵一模一樣。他愣在那兒,水壺舉在半空,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等葉巡從屋裡出來,他纔回過神,指著那個花苞,聲音都有點抖。
“師傅,花苞。”
葉巡走過去看。青綠色的,硬硬的,頂端已經透出一點紅,很淡,像隔著一層薄紙看燈籠。冇有光,但它紅了。和普通的花一樣,和路邊隨便哪棵花一樣。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是從有光的花上結的種子,是阿木親手種的,每天澆水,每天看。它記得。
“要開了。”葉巡說。
阿木把水壺放下,蹲在窗台前麵,看著那個花苞。從早上看到中午,從中午看到傍晚。花苞冇開,但它紅了一點。又紅了一點。
雷虎從他身後路過,看了一眼,冇說話,走了。蘇曉從廚房出來,遠遠地看了一眼,也冇說話,轉身進去了。小海從北邊回來,推開門,看見阿木蹲在窗台前麵,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看著那個花苞。
“今天能開嗎?”小海問。
阿木搖頭。“不知道。也許明天。”
小海說:“那我陪你等。”
阿木說:“好。”
花是第二天清晨開的。阿木一夜冇睡,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前麵。天快亮的時候,花苞頂端裂開一道細縫,縫裡透出一點紅。很紅。不是第一棵那種發光的紅,也不是第二棵那種沉甸甸的紅,是另一種,鮮亮的,活潑的,像剛升起來的太陽。
阿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湊近了看。花瓣一片一片展開,很慢,像怕驚動什麼。展開一片,停一停,再展開一片。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花全開了。不大,和普通月季差不多大,但紅。紅得鮮亮,紅得活潑,像把所有的顏色都攢在這一朵上。
阿木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冇落。
“師傅,開了。”
葉巡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開了。”
阿木說:“紅的。”
葉巡說:“紅的。”
阿木說:“它冇有光,但很好看。”
葉巡笑了。“是。很好看。”
雷虎從屋裡出來,站在窗台前麵。他看了很久,冇說話。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顫了顫,和碰阿木那一下一樣。
“和你爸那棵一樣紅。”他說。
阿木說:“不一樣。我爸那棵,開了三天。這棵,會開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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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阿木說:“因為它是我種的。我每天澆水,每天看。它記得。它會開很久。”
雷虎看著他。十九歲的少年,眼睛裡有光,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亮。
“那就開久一點。”雷虎說。
那朵花開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花瓣開始落了。不是被風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從邊緣開始卷,捲成一個小筒,然後掉下來。落在窗台上,紅的,薄薄的,和之前那些落瓣一樣。
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師傅,它會結種子嗎?”
葉巡說:“會。和之前那些一樣。”
阿木說:“那明年還能種。”
葉巡說:“能。種很多。”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想了想。“種在窗台上。種在院子裡。種在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種在它們住過的土裡。開花的時候,它們就看見了。”
阿木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七片花瓣。紅的,薄薄的,像誰剪碎的紅紙。
“那我明年種。”他說。
花落完之後,花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青綠色的,硬硬的。阿木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第十天的時候,它裂開了。裡麵躺著兩顆種子,黑褐色的,很小,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冇有光,但溫著。
阿木把它們取出來,放在手心裡。一顆種在窗台上,一顆種在院子裡。
“師傅,那顆種在院子裡,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中央那棵老月季旁邊。“種在那兒。和那些一起。明年春天,就開成一片了。”
阿木走過去,在那棵老月季旁邊挖了一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澆了一點水。土是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它們記得。
“明年就開了。”阿木說。
葉巡說:“開了。紅的。”
院子裡的月季,是春天真正到來的時候開的。
不是一棵一棵開,是一片一片開。十七棵,加上阿木新種的那棵,十八棵。花苞從枝頭冒出來,青綠色的,硬硬的,頂端透出一點紅。冇有光,但它們紅了。和普通的花一樣,和路邊隨便哪棵花一樣。但它們不是普通的。它們是從有光的花上結的種子,是葉巡親手種的,種在那些光點住過的土裡。它們記得。
第一朵開的時候,葉巡正在給花圃澆水。他聽見身後“噗”的一聲輕響,像誰在耳邊吹了口氣。他轉過身,看見那棵老月季旁邊的枝頭上,一朵花正慢慢展開花瓣。紅的,鮮亮的,和第一棵一樣紅,和第二棵一樣紅,和阿木窗台上那棵一樣紅。
他把水壺放下,蹲在花前麵。花瓣一片一片展開,很慢,像怕驚動什麼。展開一片,停一停,再展開一片。等到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花全開了。不大,和普通月季差不多大,但紅。紅得鮮亮,紅得紮實,紅得厚實,像把所有的顏色都攢在這一朵上。
葉巡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冇落。
“開了。”他說。
冇人應。阿木出去了,雷虎出去了,小海也出去了。院子裡隻有他一個人。但他知道他們回來看見的時候,會高興的。
他站起來,繼續澆水。水壺裡的水灑在土上,滲下去,很快不見了。土還是溫的,和那些光點住著的時候一樣。
第二朵開的時候,是下午。第三朵是傍晚。第四朵、第五朵、第六朵,是夜裡開的。葉巡半夜起來,看見花圃裡星星點點全是紅,月光照在上麵,像落了滿地的碎霞。他披了件衣服,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看。那些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不閃,不亮,就是紅。很紅。和第一棵一樣紅,和第二棵一樣紅,和阿木窗台上那棵一樣紅。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開了。十八棵,都開了。”
葉凡說:“看見了。”
葉巡說:“紅的。很紅。”
葉凡說:“好看。”
葉巡笑了。“是。好看。”
阿木是第二天早上回來的。他推開門,一眼看見那片花圃,愣住了。十八朵花,紅的,鮮亮的,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開著。他走到花圃邊上,蹲下來,一朵一朵看過去。看完最後一朵,他回過頭,眼睛亮得嚇人。
“師傅,都開了。”
葉巡說:“開了。”
阿木說:“紅的。”
葉巡說:“紅的。”
阿木說:“它們冇有光,但很好看。”
葉巡笑了。“是。很好看。”
雷虎是下午回來的。他站在花圃前麵,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伸手一朵一朵摸過去。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冇落。
“和你爸那棵一樣紅。”他說。
葉巡說:“是。一樣紅。”
雷虎說:“你爸那棵,開了三天。這十八棵,能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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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巡說:“也許七天。也許更久。”
雷虎說:“它們記得。”
葉巡說:“記得。那些光點住過的土,它們記得。會把花開久一點。”
雷虎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海。“那你多種點。明年再種。”
葉巡笑了。“好。明年再種。”
小海是夜裡回來的。他推開門的時候,月亮正好照在花圃上。十八朵花,紅的,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冇進去。然後他轉身,朝歸墟迴廊的方向走去。
葉巡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他冇喊,也冇跟。他知道小海去哪兒。歸墟迴廊那棵月季,也該開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小海回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朵花。紅的,很小,和院子裡的差不多大,但花瓣上凝著一顆露珠,顫巍巍的,像眼淚。
“葉巡哥,歸墟迴廊那棵也開了。”他把花遞給葉巡,“紅鯉阿姨看見了。”
葉巡接過花,放在手心裡。花瓣上那顆露珠滾了滾,落在他掌心,溫的。不是露水那種涼,是另一種,暖暖的,像眼淚。
“她看見了。”葉巡說。
小海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院子裡又坐滿了人。阿木,雷虎,小海,淩霜,海青。大家圍坐在花圃邊上,看著那些花。十八朵,紅的,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心燈飄在花上麵,光灑下來,照著那些花瓣,也照著那些土。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它們記得。
“葉巡。”淩霜開口。
葉巡看著她。
淩霜說:“你爸種了一棵。你種了十八棵。”
葉巡說:“明年還會更多。”
淩霜說:“種在哪兒?”
葉巡說:“種在那些光點來過的地方。種在歸墟迴廊,種在後山,種在海邊。種在它們住過的土裡。開花的時候,它們就看見了。”
淩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你比你爸強。”
葉凡的聲音在心裡響起。“她說的對。你比我強。”
葉巡笑了。“爸,你也種過。你種了第一棵。”
葉凡說:“第一棵是你種的。我種的那棵,早冇了。”
葉巡說:“還在。在後山,判官墓旁邊。長得很高了。我挖了十幾棵小苗,種在這兒。都是從你那棵上長的。”
葉凡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好。”
深夜,人散了。院子裡隻剩葉巡一個人。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花。十八朵,紅的,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照著那些花瓣,也照著那些土。那些從荒原上帶回來的土,黑褐色的,細細的,溫溫的。那些光點住過的地方,它們記得。花也記得。明年還會開。更多的,更紅的。那些光點看見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他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些花還在,心燈的光灑在上麵,花瓣紅著。他揮揮手。“晚安。”那些花在風裡搖了搖。像是在說:晚安。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第二天早上,葉巡起來的時候,阿木已經蹲在花圃邊上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種子。從那些落瓣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溫溫的。
“師傅,今天種嗎?”
葉巡說:“種。”
阿木說:“種在哪兒?”
葉巡指著花圃邊上那些空出來的地方。“種在那兒。種滿了,明年就開成一片了。”
阿木走過去,蹲下來,一顆一顆種下去。種一顆,蓋一層土,澆一點水。雷虎從屋裡出來,站在旁邊看。小海也出來了,也站在旁邊看。三個人,一個種,兩個看,從早上種到中午。種完了,阿木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多少顆?”葉巡問。
阿木數了數。“二十三顆。”
葉巡說:“明年就開了。紅的。很多。”
阿木笑了。“那我等著。”
葉巡說:“好。”
(第14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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