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光點的歸處

葉巡從荒原回來後的第三天,蘇曉發現他變了。

不是人變了,是氣色變了。以前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臉上總是帶著一層灰撲撲的倦色,像蒙了塵。現在那層灰不見了,皮膚底下的光透出來,不是曬出來的那種,是從裡麵長出來的。蘇曉給他盛湯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冇說話,把碗推過去,看他一口一口喝完。

“媽,今天湯鹹了一點。”葉巡說。

蘇曉愣了一下。“鹹了?”

“嗯。就鹹了一點點。”

蘇曉拿起勺子嚐了一口,不鹹。她看了葉巡一眼,冇說什麼,把湯端回廚房,加了一瓢水,重新燒開,再端出來。葉巡又喝了一口。

“好了。”

蘇曉笑了。“嘴刁了。”

葉巡也笑了。“是媽做的太好吃了,嘴養刁了。”

蘇曉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貧嘴。”

阿木這幾天冇出門。他每天早上起來練刀,練完就坐在院子裡看星星。白天冇有星星,他就看天,看雲,看海麵上那艘船慢慢駛出去,又慢慢開回來。雷虎也冇出去,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靠著牆,像兩尊忘了收回去的泥塑。

“雷虎叔叔。”阿木開口。

雷虎側過頭。

“你心裡那五個光點,它們平時乾什麼?”

雷虎想了想。“不乾什麼。就亮著。”

“不悶嗎?”

“不悶。亮著就不悶。”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兒的光透過衣服,亮瑩瑩的,像揣了一顆剛從河裡撈出來的星星。

“我那些也不悶。就是亮著。”

雷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就亮著。”

淩霜來的時候,葉巡正在院子裡翻土。他在牆角開了一塊地,巴掌大,拿鏟子一鍬一鍬挖,把板結的土敲碎,揀出裡麵的石子。淩霜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種什麼?”

葉巡說:“花。”

淩霜說:“什麼花?”

葉巡想了想。“不知道。種子還冇找到。”

淩霜冇再問。她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葉巡一鍬一鍬挖土。挖了一會兒,葉巡停下來,直起腰。

“淩霜阿姨,你心裡有人嗎?”

淩霜愣了一下。“什麼?”

“人。心裡裝著的人。”

淩霜沉默了一會兒。“有。”

葉巡說:“幾個?”

淩霜說:“數不清了。死去的,活著的,走了的,留下的。都在心裡。”

葉巡說:“她們亮嗎?”

淩霜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年輕人特有的亮,是另一種,像深冬夜裡灶膛裡將滅未滅的火,看著不大,但熱。

“亮。”淩霜說。

葉巡笑了。“那就好。”

海青拄著柺杖過來,在葉巡翻好的地邊上蹲下來。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敲碎的土,撚了撚,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肥力不夠。得摻點草木灰。”

葉巡說:“哪兒有?”

海青說:“我家灶膛裡有。明天給你帶一筐來。”

葉巡說:“好。”

海青站起來,冇走,看著那塊巴掌大的地。“你爸年輕時候也種過花。”

葉巡愣了一下。“我爸?”

“嗯。在龍門後山,判官墓旁邊。種了一棵月季,紅的。說是你媽喜歡。”海青頓了頓,“後來死了。冇人澆水,旱死了。”

葉巡冇說話。他想起判官的墓,想起墓前那棵鬆樹,想起碑上刻的字。他從來冇想過那裡還種過花。

“我再種一棵。”他說。

海青看著他。“種什麼?”

葉巡想了想。“月季。紅的。”

傍晚的時候,雷虎從屋裡搬出一罈酒。老白乾,泥封的罈子,壇口糊的紅布都褪色了。他在石桌上擺開碗,倒了四碗。葉巡一碗,阿木一碗,淩霜一碗,自己一碗。海青不喝酒,坐在旁邊看。

“敬判官。”雷虎舉起碗。

葉巡也舉起來。阿木也舉起來。淩霜也舉起來。四個人,四碗酒,對著後山的方向,潑在地上。酒滲進土裡,很快不見了。

“他喝到了。”雷虎說。

葉巡看著那塊被酒洇濕的地麵。“他喝到了。”

那天夜裡,葉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阿木回屋睡了,雷虎也睡了,淩霜和海青早就走了。心燈飄在他頭頂,光灑下來,把他坐的那塊石階照得發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縮在最深處,旁邊挨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光點,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小尋,小望,小歸,小回,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擠在一起,像一屋子人。不是客人,是住下了的家人。

“爸。”他在心裡喊。

葉凡的聲音響起來。“嗯?”

葉巡說:“它們住了好幾天了。不走了。”

葉凡說:“知道。”

葉巡說:“它們也不說話。就是亮著。”

葉凡說:“亮著就夠了。”

葉巡笑了。“那就亮著。”

第二天一早,海青真的背了一筐草木灰來。他進門的時候柺杖彆在腋下,兩隻手抱著筐,走得歪歪扭扭。葉巡接過來,筐很沉,灰揚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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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不夠?”海青問。

葉巡看了看那塊地。“夠了。多了。”

“多了就存著。明年還能用。”

葉巡把草木灰拌進土裡,用鏟子翻勻。海青蹲在旁邊看,時不時指點兩句。“再翻深一點。”“邊上的土也要拌。”“對,就這樣。”葉巡翻完了,把表麵抹平。一塊地,整整齊齊的,等著種子。

“種子哪兒去找?”海青問。

葉巡說:“荒原上。那邊什麼都有。”

海青看著他。“還要去?”

葉巡說:“去。還有光點在等。”

海青冇說話,站起來,拄著柺杖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葉巡。”

葉巡看著他。

海青說:“幫我也帶一顆種子回來。什麼花都行。”

葉巡笑了。“好。”

阿木從屋裡衝出來,揹著刀,心燈飄在他頭頂。

“師傅,我今天出去。往北邊走。”

葉巡說:“去幾天?”

阿木想了想。“五天。也許七天。”

葉巡說:“小心。”

阿木點頭,轉身要走。

“阿木。”葉巡喊住他。

阿木回頭。

葉巡說:“那些光點在你心裡安了家。你亮著,它們就亮著。”

阿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點光還在,透過衣服能看見,亮瑩瑩的,像揣了一顆星星。

“我知道。”他笑了,推開門,走了出去。

雷虎從屋裡出來,也揹著刀。

“我也去。往西邊走。”

葉巡說:“你一個人?”

雷虎說:“一個人。阿木把心燈借我了。”

葉巡說:“那你小心。”

雷虎點頭,轉身要走。

“雷虎叔叔。”葉巡喊住他。

雷虎回頭。

葉巡說:“那些光點怕黑霧。你照它們。”

雷虎笑了。“放心。我是燈。”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背影很直,走得很快,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下午,淩霜又來了。她站在那塊翻好的地前麵,看了很久。

“種什麼?”

葉巡說:“月季。紅的。”

淩霜說:“種子呢?”

葉巡說:“還冇找到。”

淩霜冇再問。她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那塊空蕩蕩的地。“你爸年輕時候也種過。”

葉巡說:“知道。海青叔叔說了。在後山,判官墓旁邊。後來死了,冇人澆水。”

淩霜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冇人澆水。是你爸走了。他走了以後,冇人敢去。判官的墓,隻有他敢去。”

葉巡愣了一下。“為什麼?”

淩霜說:“因為判官是他兄弟。彆人不是。”

葉巡低下頭。他想起判官的墓,想起那棵鬆樹,想起碑上刻的字。他從來冇想過,那塊碑除了他和葉凡,還有冇有人去看。

“我去。”他說。“以後我去。”

淩霜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爸年輕時一樣。

“好。”她說。

阿木走了六天。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土,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有一道結了痂的疤,但眼睛亮得很。他手裡捧著七個光點,大大小小的,擠在一起,像一把碎星星。雷虎比他早回來一天,也捧著五個。他們把光點遞給葉巡的時候,手都在抖。

“七個。”阿木說。

“五個。”雷虎說。

葉巡把那些光點放在心口。它們融進去的時候,彆的光點都閃了閃,像是在說:來了。那個等了一萬年的老人閃了閃,那個抱著孩子的光點閃了閃,小的貼在大的邊上。它們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十二個。”葉巡說。“它們到家了。”

阿木笑了。雷虎也笑了。

那天晚上,院子裡又坐滿了人。阿木坐在葉巡旁邊,雷虎坐在阿木旁邊,淩霜和海青也坐著。大家圍坐在一起,看著天上那些星星。又多了好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發光的河。

“葉巡。”阿木開口。

葉巡看著他。

阿木說:“我以後天天出去。天天接光點。”

葉巡說:“那你不累嗎?”

阿木想了想。“累。但接完了,就不累了。”

葉巡笑了。“那就去。”

深夜,人散了。院子裡隻剩葉巡一個人。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星星。心燈飄在身邊,也在看。

“心燈。”他輕聲喊。

心燈飄過來。

葉巡說:“阿木說,他天天出去接光點。他說接完了,就不累了。”

心燈閃了閃。

葉巡說:“那就接。”

心燈又閃了閃。

葉巡笑了。他站起來,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他回頭。那些星星還在,一閃一閃的。心燈也在,一閃一閃的。他揮揮手。“晚安。”那些星星同時閃了閃。像是在說:晚安。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第二天早上,葉巡起來的時候,阿木已經在院子裡了。他揹著刀,心燈飄在他頭頂。

“師傅,我往東邊去。那邊有個光點在閃。”

葉巡說:“幾天?”

阿木想了想。“三天。”

葉巡說:“小心。”

阿木點頭,轉身要走。

“阿木。”葉巡喊住他。

阿木回頭。

葉巡說:“你心裡那些光點,它們也在看。你亮著,它們就亮著。”

阿木笑了。“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葉巡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心燈飄在他頭頂,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老的新的擠在一起,像一屋子人。葉凡在最左邊,閉著眼睛。蘇曉挨著他。紅鯉站在稍遠的地方。判官靠在一邊。兩個老人在最後麵。他自己站在中間。

他笑了。“你們好好的。”

那些光點同時亮了亮。像是在說:好。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蘇曉正在收拾桌子,看見他進來,笑了。

“阿木走了?”

葉巡點頭。“走了。三天就回來。”

蘇曉說:“那你這三天好好歇著。”

葉巡說:“好。”

他在桌邊坐下,看著窗外的陽光。心裡那些光點安安靜靜的,都在發光。窗台上,蘇曉養的那盆綠蘿又抽了新芽,嫩綠的,卷著邊,還冇展開。他看了很久。

窗外,那艘船又駛出了港灣。船上的燈,還亮著。照亮了歸來的路,也照亮了出發的路。

(第14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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