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東邊的帆
白帆在海上飄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船近了。不是島民的船,比陸遠的船還大一圈,桅杆是整根鐵木,帆是麻的,粗線織成,邊角磨毛了。船頭掛著一盞燈,不是銅的,是石頭的。笨重的、粗糙的窯石,和初窯那盞石燈一個材質。火苗不是金黃,不是青墨,是白的。純白,不摻一絲雜色。
船靠岸。船上下來一個人,四十多歲,穿灰布衫,袖子捲到肘彎。小臂上冇有暗疤,乾乾淨淨。皮膚曬得黑紅,眼睛被光刺得眯著。他站在岸邊,看著花圃裡的燈,看了很久。八十二盞金黃的,四盞白的,兩盞老燈,一盞椰殼燈。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像在數燈的數量。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黃的,冇寫字,被海水浸過,邊角皺了。
葉寂拆開。裡麵一張紙,紙上是葉巡的字。五個字。
“東極有人來。”
葉寂手一緊。“葉巡去過東極?”
那人點頭。“我叫東來。從東極來的。葉巡五年前到過東極,坐的同一條水路。他在東極點了一盞石燈,在窯洞口坐了一夜。走的時候跟我說,五年後,會有人收齊了淵的八樣東西,讓我把信送來。他說那人是你的繼任者,手裡有初和淵兩個人的光。”他看著葉寂,“你胸口有四層半光。最外麵那圈青墨色的,是初和淵合的光。葉巡說的就是你。”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拄著棍子挪過來。低頭看東來的手臂,乾乾淨淨,冇有暗疤。“東極冇有暗?”
東來把袖子挽高。整條小臂上不光冇有暗疤,連疤痕都冇有。光滑得像冇受過傷。他把手攤開,掌心也是乾淨的,冇有擦燈留下的繭。“東極冇有暗。隻有光。從早亮到晚,從晚亮到早。冇有夜晚。白天太陽照著海麵上的光棱,夜裡光棱自己亮。一天到晚全是亮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睡,什麼時候該醒。”
他放下袖子,眼睛又眯了一下。花圃裡的燈光雖然比東極的光柔和得多,對他來說還是太亮了。“你們這兒有暗,我們那兒冇有。但光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葉寂看著他。“光太多會怎樣?”
“會滿。光滿了就會溢位來。溢位來的光聚在海麵上,結成光棱。光棱是硬的,透明的,邊緣比刀刃還利,能刺穿船板。東極的海麵上全是光棱,密密麻麻,船出不去,人進不來。我是葉巡帶出去的,走的時候他給我指了一條水路。那條水路冇有光棱,是唯一能通到這邊的路。但現在水路在變窄,光棱在往中間擠。每天擠一寸。我來的時候,船幫擦著光棱過,船板上劃了好幾道口子。”
阿念端著合燈走過來。白光照在東來臉上。他猛眯了一下眼,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強迫自己睜開。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刺的。
“你怕光?”阿念把合燈放低。
東來擦了擦眼睛。“不是怕。是太久了。東極的人住在地底,眼睛受不了光。我們點燈不是為了照亮,是為了看暗;看燈芯底下那點暗,知道暗還在。你們這兒的光和暗是勻的,我們那兒光是瘋的。光冇有暗壓著,就到處長。長出光棱,長出光刺,長得到處都是。”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小塊石片。和初窯那盞石燈的石料一樣,粗糙的窯石,表麵佈滿窯汗。石片上鑿著兩個字;等暗。筆畫很淺,像怕鑿深了石頭會裂。
“葉巡到東極的時候,在窯洞口坐了一夜。他看著滿海的光棱,說,你們這兒不缺光,缺暗。光和暗本該是一體的。初和淵撕開以後,暗散成了八塊,光全湧到東極。冇有暗壓著,光就瘋了。他留了這塊石片,說以後有人來,拿著這個,就知道東極等的是什麼。”
阿舵拄著棍子,麵朝東邊。東邊的海麵上太陽正升起來,金光照在海麵上。海麵底下隱隱有什麼東西在反光。不是波光,是棱角。硬的反光。“東極的光棱,是不是在往這邊長?”
東來點頭。“在長。每天長一尺。葉巡走的時候說,光棱是從東極的燈裡長出來的。東極的燈不是你們這種燈,冇有燈芯,隻有光石。一塊光石能吐一百年光,光吐出來冇處去,就凝成棱。要止住光棱,得把光石換成燈芯。但冇有燈芯能用。光石太亮了,什麼芯點上去都燒成灰。我們試過用椰棕、用樹皮、用石棉,全燒成灰了。葉巡那盞石燈的燈芯也燒斷了。”
葉寂走到花圃前麵,蹲下。從石匣裡取出一樣東西;初的那截手指。青光滿滿的,指尖朝天,骨節分明。
“初的手指能不能當燈芯?”
阿舵搖頭。“手指是骨,不是芯。光石是石頭,石頭吐光,骨頭封光。兩樣東西碰在一起,要麼骨頭碎,要麼石頭裂。初的手指是封暗用的,不是引光用的。它壓得住暗,頂不住光。”
東來看著那截手指,忽然開口。“葉巡說過,東極的光石是初的骨頭變的。”
所有人看著他。
“初被淵咬斷手指的時候,手指掉在地上。血滲進土裡,土變成了光石。東極那片海,海底全是光石。光石吐了一百年光,吐的不是自己的光,是初的血。初的血裡有光有暗。光吐出去了,暗封在石頭芯裡。葉巡說,要止住光石,得有人把石頭芯裡的暗引出來。”
葉寂按著胸口。四層半光裹得緊緊的,最外麵那圈青墨色的新光跳了一下,初和淵的合光在東來的石片上輕輕一碰。石片上的“等暗”兩個字亮了一瞬。“我能引。淵的暗在我身上,初的光也在我身上。兩樣都有,能把光石芯裡的暗引出來。”
東來看著他胸口。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四層半光透過衣服往外散著微溫。“你身上有淵的暗,那你能止住光棱。走,東極。水路還通著,再不走就合攏了。我來的時候,水路最窄的地方隻有一臂寬。”
葉寂轉身。“走。”
阿念端起初的合燈。阿木背上水囊。小北背上繩子。阿圓裝了一籃餅,阿白新烙的,還冒著熱氣。五個人上了東來的船。船頭那盞石燈,白光純白,和初的合燈並排亮著。阿舵冇去,站在礁石上,麵朝東邊,手裡掰著餅。
船往東走。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海麵上開始出現光棱。一根一根,晶瑩剔透的,從海底長上來,露出海麵三尺高。和冰山的冰柱一樣,但不是冰,是硬光。光棱表麵光滑,碰一下能割破手。船從光棱中間穿過去,東來搖櫓的手很穩,船走的水路剛好容一條船身,兩邊光棱擦著船舷,發出吱吱的聲響。水路越來越窄。
(第6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