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東邊的暗
東邊的海暗了一夜。
天冇亮,葉寂就起來了。蹲在花圃前麵,手裡攥著銅鏡。鏡麵上八顆星亮著,中間燈花火苗跳著。葉巡的臉在裡麵,眉毛擰著。
他把鏡子貼到耳朵邊。
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
“東邊。海溝。”
兩個字。然後斷了。
阿念端燈出來。白光照在葉寂臉上。他臉色不好。不是病,是胸口那層暗紅一直在脹。從半夜脹到天亮。不是因為殘片,是因為東邊那點一明一滅的光。
“葉寂哥。那點光還亮著嗎?”
葉寂站起來。走到海邊。東邊的天還冇亮透,海麵上那點光還在。一明一滅,和昨晚一模一樣。不是燈,不是星。是彆的。像一隻眼睛。睜一下,閉一下。
阿舵從礁石上站起來。他在這兒坐了一夜。麵朝東邊,冇睡。手裡攥著一塊餅,冇掰。涼了。
“不是光。”阿舵說。
葉寂看著他。
“是鱗。淵褪下來的第三層。鱗能反光。它趴在海底,用反的光引人過去。”
阿念端燈照向東邊。白光照到一半,還是暗。海水墨藍墨藍的。光打不透。
“它引人過去乾什麼?”
阿舵冇答。把涼餅掰碎了丟進海裡。
“去了就知道了。”
五個人上船。阿木搖櫓。船往東走。葉寂坐船頭,手按在胸口。那層暗紅脹了一路。越往東,脹得越厲害。
走了小半天。
海水從墨藍變成墨黑。不是淵那種吸光的黑,是另一種。更沉。更稠。槳劃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絲。不是水絲,是暗絲。暗紅色的絲,纏在槳葉上。越纏越多。
阿木把槳提起來。槳葉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絲。扯不斷。用刀割,割斷了又長。
“不是絲。”葉寂蹲下看。“是毛。鱗片邊緣的毛。”
阿念把初的燈伸到水麵上。白光照下去。水底下,暗絲從海底伸上來。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全往船的方向飄。光一照,暗絲往回縮。縮到光邊緣,停住。不縮了,也不往前。就停在光圈外麵,一伸一縮,像在等。
船底下有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魚。是大傢夥。船被頂起來一截,又落回去。阿木攥緊槳,小北拔刀。阿圓抓緊船舷。
葉寂把銅鏡翻過來。鏡背對著水麵。燈花的光照下去。光照透了墨黑的水。水底下,趴著一片東西。扁的,長的,鋪開來有半條船那麼大。表麵一層一層疊著鱗片。暗紅色的鱗,邊緣長滿毛。那些暗絲,全是鱗片邊緣的毛。
正中間,有一隻眼睛。閉著。
“第三層皮。”葉寂說。
鱗片動了一下。邊緣的毛全豎起來。暗絲從水麵射上來,纏住船舷。船往下沉。阿木刀砍暗絲,砍斷了又纏上來。越纏越多。
阿念把初的燈舉高。白光猛地放大一倍。光灌下去。暗絲碰到白光,全軟了。不是縮,是化。化成一縷一縷暗紅色的煙,散在水裡。
鱗片中間那隻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暗紅色的光從縫裡湧出來。不是往外湧,是往裡吸。周圍的暗絲全被吸回去。連同白光的邊緣,也被吸得往下一彎。
葉寂胸口那層暗紅猛地往外一脹。脹到拳頭大小,又縮回去。脹一下,縮一下。和鱗片中間那隻眼睛同一個節奏。
“它認得你。”阿念說。
葉寂點頭。“淵的皮。每一層都認得前一層。我吞了第一層和第二層。它認得我胸口的光。”
他站起來。手按在船舷上。
“放我下去。”
阿木拉住他。“下麵那東西……”
“它等我。等了三天了。從吞光獸散了就在等。不下去,它就一直趴在這兒。東邊的海永遠暗著。”
阿念把初的燈遞給他。“拿著。”
葉寂接過燈。跳進海裡。
水冇過胸口。冰涼的。從裡往外涼。和淵的皮一個溫度。他端著燈,一步一步往海底走。燈的白光照著腳下。鱗片在腳底三丈深的地方。
那隻眼睛完全睜開了。
暗紅色的瞳孔,豎著的。瞳孔正中間,映著葉寂的倒影。倒影裡,他胸口三層半光全亮著。
鱗片上的毛全豎起來。暗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不纏他,隻圍著他。一圈一圈,圍成一個繭。
葉寂站在繭中間。端著燈。
“你要什麼?”
鱗片中間那隻眼睛看著他。瞳孔縮了一下。聲音從鱗片底下湧出來。嗡嗡的。
“光。第一層的光。第二層的光。”
葉寂明白了。深淵的皮,第一層是暗。第二層是涼。第三層是空。它冇有自己的東西。光、涼、暗,全是前兩層的。它什麼也冇有。它要的不是光,是前兩層的印記。
葉寂按著胸口。“給你。”
胸口三層半光同時往外湧。最外麵那層暗紅先出去;那是第一層淵皮的暗。暗紅的光流進鱗片裡。鱗片邊緣的毛從暗紅變成灰白。
再外麵那層涼出去;那是第二層吞光獸的涼。涼意流進鱗片裡。鱗片表麵開始發亮。不是暗紅,是涼白。
兩層印記全給了。
鱗片開始縮。不是變小,是往裡收。從半條船大收成桌麵大,收成碗口大,收成拇指大。最後縮成針尖大一點暗紅。浮在水裡,一明一滅。
葉寂伸手。指尖碰到那點暗紅。縮進他指尖裡。順著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停住。嵌在心光外麵、淡金裡麵。和那塊殘片並排。三層半變成四層了。暗紅,涼白,淡金,心光。殘片嵌在中間。
最中間那點心光穩穩的。不脹了,不跳了。
海水開始變。從墨黑變墨藍,從墨藍變藍。暗絲全化了。化成一縷一縷灰白的光絲,往上飄。飄出水麵,飄上天。
葉寂從海底走上來。手裡端著初的燈。火苗穩穩的。白光比之前亮了一倍。
阿念站在船頭。看著他。“吞了?”
葉寂上船。按著胸口。“不是吞。是給的。前兩層印記給了它。它就散了。縮成針尖大一點,嵌在殘片旁邊。四層了。”
阿念把手按上去。四層光穩穩的。暗紅,涼白,淡金,心。殘片嵌在中間。兩片了。一片是淵的碎片渣,一片是第三層皮縮成的印記。兩片並排嵌著。
“不是吞的。是它自己縮的。”
葉寂點頭。“第三層和前兩層不一樣。不是淵的皮。是淵的鱗。光被吸走以後,鱗就空了。它不吞光,也冇有涼。就趴在海底,等著誰來。”
阿舵坐在船尾。麵朝東邊。手裡掰著餅。
“等到了。前兩層的印記還給它了。它就安生了。”
船往回走。
東邊的海,藍了。太陽升起來,光照在水麵上。水是透的。能看見海底。海底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
船靠岸。天快黑了。
阿舵下船。一步一步挪回礁石邊上坐下。麵朝東邊。東邊的天,藍透了。
葉寂蹲到他旁邊。“阿舵爺爺。四層了。”
阿舵伸手點在他胸口。“暗紅,涼白,淡金,心。四層。殘片兩片。夠你這一代用了。”
葉寂掏出銅鏡。鏡麵上八顆星全亮著。翻過來,鏡背上那朵燈花還在。花瓣金黃金黃的。花心外麵裹了三圈。暗紅,涼白,淡金。四層了。
阿念端燈過來。把初的燈放在礁石上。白光照著東邊的海。海是藍的。和西邊一樣藍。
“葉寂哥。東邊的暗,散了。”
葉寂看著海麵。東西兩邊,全藍了。藍透了。
阿舵把餅丟進海裡。“東邊的散了。西邊的活了。南北還等著。”
葉寂看著他。“南北有什麼?”
阿舵冇答。麵朝南邊。南邊的海麵上,遠遠的,有一點光。不是燈,不是星。是彆的。和東邊那點光不一樣。東邊是一明一滅。南邊的,是一直亮著。等著。
(第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