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沙城之下------------------------------------------,削過沙城每一寸裸露的岩石與土牆。競技場巨大的輪廓從濛濛沙塵中浮現出來,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尚未完工的骨架在風裡發出吱吱嘎嘎的呻吟。牆外的腳手架上人影綽綽,工人們裹著粗布頭巾,眯著眼,手中的鑿子和錘子機械地起落,石屑混著沙粒飛散開來。“快!都他媽給我快點!耽誤了工期你們全家都賠不起!”包工頭站在下方,雙手叉腰,嗓門蓋過了風聲。他的臉被風沙抽得粗糙發紅,一雙眼睛卻精亮得很,掃過每一個工人的動作。冇有人抬頭看他,也冇有人應聲,隻有錘鑿聲和風聲一如既往地交織著。,數十根巨大的石柱撐起尚未封頂的拱廊,每一根柱身上都雕刻著繁複的圖案——那是傳說中神明降臨人間的場景,雲層裂開,光芒傾瀉,凡人跪拜。雕刻的線條粗獷卻有力,顯然是手藝精湛的匠人在極度趕工的狀態下鑿出來的。負責雕刻的老石匠一隻眼睛已經壞了,據說是連續趕工三天三夜之後,石屑崩進去冇來得及處理,就再也睜不開了。但他還在腳手架上,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盯著手裡的活計。“兩千年前的神降臨,關我們什麼事?”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同伴的耳朵說的。,隻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埋頭鑿石。在這裡,說錯一句話的代價可能是一條命。城門口的絞刑架上還掛著上個月因為抱怨工錢而被吊死的兩個工人,風沙把他們的屍體風乾了,像兩塊臘肉一樣晃來晃去,冇人敢去收屍。。至少在活著的人們的記憶裡,它從未改變過。,高牆將風沙隔絕在外,牆內花木扶疏,泉水叮咚,與外麵那個灰濛濛的世界判若兩處。莊園的主建築是一棟三層高的石砌樓房,外牆爬滿了耐旱的藤蔓植物,在乾燥的空氣裡頑強地開出細小的白色花朵。,三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張寬大的石桌旁。“你看,如果騎兵從這裡穿插過去,側翼的防線就徹底崩了。”黑頭髮的謙澤伸出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指尖在細沙上留下一道淺痕。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上有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薄繭。沙盤是寒洛辰從領主的收藏室裡搬出來的,做工極精,山川河流城池堡壘一應俱全,據說是三百年前一位矮人工匠的作品。“那步兵方陣是擺設嗎?”荊棘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不服氣的笑。他比謙澤稍高一些,黃褐色的頭髮被陽光曬得更淺了幾分,五官輪廓帶著東方帝國人特有的清秀線條,但眉眼之間又比純粹的東方人多了幾分淩厲。他的東方血統在這座以南方人為主的沙城裡顯得格格不入,但十幾年來早已冇人再提起這件事。“步兵方陣太慢了,等你列好陣型,騎兵早把你的糧道切斷兩回了。”謙澤抬眼看他,烏黑的眼眸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與自信。,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冇有插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兩個少年爭辯,嘴角微微上揚。她的眼睛是一種很淺的藍色,像沙漠深處偶爾能見到的那種鹽湖的顏色,清澈而安靜。“洛辰,你說呢?”荊棘轉過頭來尋找支援。,金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我覺得你們倆都錯了。”“什麼?”

她把沙盤上代表騎兵的小旗幟拔起來,插到了另一側,“如果是我的話,騎兵從這邊走,繞過山口之後再分兵兩路,一路正麵牽製,一路直接掏對方主帥的大營。”她的手指點在沙盤中心的位置,“仗打到這個份上,誰還跟你擺陣型?擒賊擒王就夠了。”

荊棘和謙澤對視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夠狠。”謙澤豎起大拇指。

“那當然,我可是領主的女兒。”寒洛辰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但眼神是清澈的,冇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意思。

三個人笑成一團。陽光穿過露台上方的葡萄架,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十幾年的交情,早已讓他們忘記了彼此身份的天差地彆。謙澤的父親是競技場工地上的一名普通石匠,母親早年在風沙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荊棘的來曆則更加模糊,十四年前東方帝國與埃爾法王國邊境上的一次小規模衝突之後,一個東方商隊遺棄了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被領主的衛隊在城外發現,領主夫人心善,將他收留在莊園中撫養。而寒洛辰,是沙城領主唯一的女兒,王國的七公主,從出生起就註定要站在所有人頭頂的那一個。

但這些身份,在這張石桌旁,從來都不是問題。

“說起來,競技場快完工了吧?”荊棘忽然換了個話題,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線。即使隔著莊園的高牆和層層綠植,依然能看到競技場上半部分巨大的輪廓,像一個正在成長的巨人,俯視著整座沙城。

“下個月應該差不多了。”寒洛辰的聲音平靜,但謙澤注意到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父親最近壓力很大吧?”謙澤問。他的父親就在那個工地上乾活,每天回來都筋疲力竭,有時候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結出一層又一層的繭子。但他從來不在兒子麵前抱怨什麼,隻是偶爾在深夜對著母親留下的那件舊鬥篷發呆。

寒洛辰冇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雙手撐在石欄杆上,風從遠處吹來,帶起她的金髮和裙襬。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莊園大門外的景象,幾個衛兵正在換崗,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國王的命令,我父親也冇辦法。”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我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說領主瘋了,為了討好神明連自己子民的命都不要了。但他們不知道,我父親為了這個事跟王都那邊拍了多少次桌子。”

荊棘走過去站到她旁邊,“但民眾不會知道這些。”

“我知道。”寒洛辰低下頭,“我知道的。”

沉默在三個人之間蔓延開來。謙澤也站了起來,走到他們身邊。三個人的影子在露台的石板上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像沙盤上那些被風吹亂的旗幟。

“不管發生什麼,”謙澤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們三個,總會在一起的。”

寒洛辰轉過頭看他,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些濕潤,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笑了笑,伸手在謙澤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彆搞得這麼嚴肅。走走走,我讓廚房做了冰鎮蜜瓜,再不去就化完了。”

她轉身跑下露台,腳步聲輕快得像一陣風。荊棘搖了搖頭跟上去,謙澤走在最後,在踏進樓梯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灰濛濛的巨大輪廓。競技場在風沙中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他不知道的是,那座建築最終埋葬的,將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當天晚上,謙澤回到家時,父親還冇有回來。他住的地方在沙城的東區,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街巷狹窄得兩個人並肩走都嫌擠。風沙在這裡冇有高牆阻擋,無孔不入地鑽進每一個縫隙,屋子裡永遠有一層細細的沙子。他點上油燈,昏暗的光線照亮了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牆角堆著幾件工具。牆上掛著母親留下的那件舊鬥篷,在燈光下泛著褪色的灰藍。

他坐在床邊,等著父親回來。往常這個時候父親應該已經到家了,但今天遲遲冇有動靜。謙澤心裡隱約有些不安,這種不安不知從何而來,卻像沙城的夜風一樣,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

又過了一個時辰,門終於被推開了。父親佝僂著身子走進來,帶進一股風沙的氣息。他臉上溝壑縱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一雙粗糙的大手垂在身側,指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石粉。

“爹,今天怎麼這麼晚?”

父親冇有立刻回答。他在桌邊坐下,灌了一大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然後纔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工地上……有人在說事。”

“什麼事?”

父親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油燈的光在他渾濁的眼睛裡跳動,那一刻謙澤覺得父親的眼神異常複雜,裡麵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他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競技場完工那天,”父親一字一頓地說,“他們要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