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詢問沒有得到回應,陸淵茫然四顧,周圍隻有微微搖擺的雜草以及高低不一的墳包,三叔並未跟過來。

陸淵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可笑,也許隻有自己死的時候,那個女人才會來看他一眼吧……

鐵鍬紮入墳頭。

剛挖了兩下,鋒利的鍬頭就遇到明顯的阻力。

陸淵掀起鐵鍬,帶起一團潮濕的黃泥,裏麵裹著血管般的雜草根係。

修士屍體成了養分,這些雜草生長得格外茂盛,或許已經紮根到了棺材裏。

隨著一團團黃泥脫離墳包,墓坑漸漸顯現出來,棺材埋得很深,陸淵又向下挖了數尺。

鐺的一聲,鐵鍬碰到了硬物,發出金鐵交擊的聲響。

撥開黑褐色的黏土,棺材一角暴露出來,棺蓋四周,有黑色銅皮裹邊,死死釘住所有縫隙。

陸淵施展馭風術,將周圍的泥土捲到地麵,叩指敲碎銅皮,翻抬起厚重的棺蓋。

一瞬間,濃鬱的腐爛氣味直衝鼻腔,陸淵下意識屏住呼吸。

棺底浸滿了褐色的屍水,裹著黑色布料的骨架平躺其中,兩條臂骨放在腹部,手中抓握著一塊銀色長命鎖。

屍骨的腦袋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黃裱紙,陸淵記起來,這是東海之地的一個習俗,凡是含冤而死的人,都會用金紙覆麵,以求來生大富大貴。

“死的時候血肉模糊,怎麼骨架卻不見一絲裂痕?而且,這棺材內怎麼這多水?”

目察骨相,手量身長,陸淵驚疑更甚,這具骨架與他的相似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絕非偶然。

伸手揭開黃裱紙,此人的死因一目瞭然,天靈蓋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像是被鈍器直接捅穿了腦袋。

總感覺什麼地方還有些不對……

陸淵心中莫名有一種怪異感,他不斷地打量棺內,伸手撈起屍骨細細端詳,試圖找到這感覺的來源。

啪嗒!

墓坑上方一塊黃泥掉落。

陸淵連忙抬起袖子,擋住濺起的屍水,坑內的惡臭愈發濃鬱,那味道好似沼澤瘴氣,令人暈眩。

陸淵身子晃了兩下,扶著棺蓋,纔不至於一頭栽進棺材。

他知道,那種感覺又來了……

“陸淵……”

一聲呼喚,就在耳畔,那聲音無比熟悉,是他自己的聲音!

轉頭看去,棺內的骨架竟坐了起來。

腐爛粘稠的屍水沿著骨架倒流,緩緩凝聚成一具血屍,就連五官也在逐漸成型。

那完全是他的模樣。

血屍僵硬地轉過腦袋,一雙黑洞洞的眼窩,沒有眼球,卻好似在凝視著他。

“修鍊長生仙道的,是我……”

“死在這裏的,是你!”

血屍的聲音滿是怨恨。

一條好似剝去麵板的胳膊驟然抬起,死死抓住陸淵腰間的嫡係玉牌。

幻覺,都是幻覺。

陸淵心中不斷提醒自己。

在巫咒禁地,他見過比這更詭異可怖的情景,所以此刻仍能穩住心神。

啪嗒!

又一塊黃泥從上方墜落。

陸淵下意識抬頭看去。

坑外站著一個人影,因為背對著明亮的太陽,看不清容貌,但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紅裙,紅得像是正在流淌的鮮血。

“子均,多年不見,長這麼高了?”

女子的聲音飄忽不定,極盡溫柔,那身影輕輕張開雙臂,似是等陸淵擁抱上去。

“娘親?”

血屍顫顫巍巍從棺材中站起,兩行混濁的汙血從眼眶滑落,那枚嫡係玉牌,已經被其牢牢握在手中。

知道眼前是幻覺,但陸淵還是忍不住端詳那女人的麵容,可突然間,他感覺眼睛刺痛,女人的周圍像是籠罩著一層光暈,越是想要看清,就越是灼眼。

那種灼燒感頃刻席捲全身,陸淵忍不住悶哼出聲,低頭看去,他瞳孔猛然一縮。

此時的自己,像是一個被剝去麵板的怪物,正在慢慢潰爛,暗紅的鮮血從身體各處向外滲出。

身前的那具血屍已經變成了他的模樣,對著他詭異一笑,彈身跳到上方,牽著紅裙女人的手向遠處走去。

啪嗒,啪嗒……

黃泥掉落得越來越快,像是瀑布一般,片刻間灌滿了墓坑,陸淵頭疼欲裂,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墳包自行合攏。

“虛妄幻象,擾我道心……”

繃緊全身的氣機,陸淵不計後果地運轉功法,胸前的氣府仙竅發出龍吟虎嘯般的轟鳴。

周遭的泥土開始劇烈震顫。

嘭!

一縷劍光炸開地麵,陸淵緊閉雙眼衝出墓坑,幾乎化作實質的妙法靈光包裹住他的全身,此刻,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古樸長劍。

破風聲響起,一股強悍的氣機從側方迅速逼近。

陸淵攥緊劍柄,周身氣勢再度拔高,右手橫劍在前,左手並指,符文在指尖不斷生滅。

戰鬥本能驅使著他出手,但尚存的理智還是讓他冷靜了下來。

主動撤去術法,陸淵落下地麵,轉頭看向神情緊張的三叔,故作輕鬆說道:

“適才沒掌握好力道。”

三爺看了看一旁沾滿泥土的鐵鍬,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繼而冷下臉來。

“小子,到底你是陸淵,還是躺在這裏麵的是陸淵呢?”

少年方纔展現的氣息鋒銳剛猛,透露著一股狠戾,絕非陸家以武入道的止水心法。

“知道我爹為什麼能一眼看出我的真假嗎?”

陸淵輕笑一聲,沒有直接回答。

三爺麵露思索,靜靜看著他。

反掌觀劍,陸淵撫摸著劍身凸起的花紋,表情悵然。

這是一柄製式古樸的石質長劍,通體灰白,在劍尖附近,有黑色金屬填補過的兩道裂隙。

不等三爺細看,陸淵袖口飛出一柄紅色劍鞘,將劍刃收入其中,隨後,整柄劍消失在袖中。

“袖裏乾坤?”三爺驚愕出聲,“如果沒記錯,你手臂上的仙竅不是被毀了嗎?”

“是啊。”陸淵伸手按在臍下三指的丹田,臉上無喜無悲,“一同廢掉的,還有這枚氣海仙竅,大宗門廢竅的手段太高明瞭,他們用了一種毒……”

陸淵腦海中浮現起一幅幅畫麵:同門師兄弟死死抓著他,一把燒得通紅的匕首刺入他的血肉,兩顆水蛭般的毒丹,像是活物,鑽進他的仙竅,多年修為被毒丹吞噬,師兄弟們暢快大笑,那笑聲正義凜然,就像是處刑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邪修。

“……到今天,那毒還在我體內。”

三爺第一次聽少年說起自己在宗門的經歷。

“你究竟在梧桐山犯了什麼錯?”

陸淵沒有回應,轉身走向墓坑,脫下套在外麵已經汙濁的便服,蓋在屍骨的身上。

“半年前,此人偽裝成我,意圖來陸家做些什麼,倒黴的是,他遇到一個想殺死我的人,隻是一個照麵,此人就死於非命。”

聞言,三爺臉色凝重,如果事情按照這個說法串聯起來,那恐怕幕後之人的目標就不僅是陸淵了,而是整個陸家!

陸淵將墳墓填上,在離開陵園的時候,將鐵鍬送給了徒手挖著花土的守陵人,後者對他咧開一個瘮人的笑容。

走在回城的路上,陸淵突然想起趙靈月給他的地址,那是一個反宗門組織的接頭地點。

“三叔,陌頭村在什麼地方?”

“是城北不遠的一個荒村,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

三爺覺得少年有些莫名其妙,戲謔調侃道:“小子,把什麼事都藏在心底,沒人會理解你的。”

沒想到能從三叔口中聽到這種話。

陸淵抱臂湊近,用肩膀輕輕頂了一下對方,小聲問道:“那三叔能告訴我,為什麼要挖祖墳嗎?”

三爺露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小子要是在長老麵前說漏嘴,別怪我揍你。”

………………

臨近午時,陸府門前停滿了馬車。

老一輩地位顯赫的族老,與大大小小的旁係長老紛至遝來。

原本今天不是舉行族會的日子,但因為天災引起的一係列連鎖反應,整片東海之地都山雨欲來,陸家不得不做一些未雨綢繆的準備。

此刻,陸府內堂擠滿了人。

陸長風端坐家主位,其餘人按照族內輩分坐兩側,年輕一輩隻能站著聽候一旁。

大長老抿著茶水,不緊不慢地說出自己得到的訊息。

“皇帝內衛調兵遣將,開拔東海,為首的欽差,是當朝的一品宰輔張懷仁,領監察司和天師府數百位修士,怕是來者不善。”

“我陸家做事光明磊落,從未對不起朝廷,何談來者不善?”

一位嫡係的族老聲音粗獷,冷眼掃視著在場之人,“不會有誰做了些提心弔膽的事吧?”

大長老放下茶杯,眼神不屑。

“族老,要說這個,不如談談剛回到陸家的那個敗類吧,偏偏挑這個時候回來,豈非將我陸家架在火上烤?”

見大長老拿陸淵做文章,陸長風正欲開口,卻見一人突然從堂外飛奔而來,徐管家臉色煞白地說道:

“監察司的兩位大人到訪,現已在前堂等候。”

“什麼?!”

聽到監察司這個名字,在場之人無不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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