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深開始改變路線了。

從教學樓到食堂,原本走最近的路隻需要三分鐘。穿過連廊,下樓梯,繞過實驗樓,直走就到了。她走了半個多月,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但現在她不走那條路了。

她繞遠,從操場那邊走。

操場邊上有一條煤渣鋪的小路,彎彎繞繞的,要多走五六分鐘。煤渣踩上去沙沙響,晴天會揚起灰,雨天會沾一腳泥。冇什麼人走這條路。

但她每天都走。

因為這條路,會經過籃球場。

籃球場在教學樓和操場之間,一塊水泥地,兩個籃架,四周用鐵絲網圍著。課間的時候,經常有人在那兒打球。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

她隻是走過去,路過,看一眼。

有時候他在,有時候不在。

在的時候,她會在樹蔭下站一會兒,假裝繫鞋帶,或者假裝等人。隔著鐵絲網,遠遠地看他。

他打球的樣子很好看。

運球的時候,身體壓得很低,球在手掌和地麵之間彈跳,砰砰砰的,像心跳的節奏。過人時候,肩膀一晃,就把防守的人甩在身後。投籃的時候,跳起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繃成一條線,手一推,球就飛出去,劃出一道弧線。

進了。

他會回頭笑,朝隊友伸出手,擊掌。

冇進,他也不惱,跑回去防守,下一回合繼續。

她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一切。

隔著鐵絲網,隔著一整個操場,隔著整個青春的距離。

她想,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有一個人,每天繞路經過這裡,隻為看他一眼。

有一天下雨了。

秋天的雨,細細的,涼涼的,落在臉上像針尖。她冇帶傘,站在樹蔭下,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等。

球場那邊冇人打球,他應該也不會來。

她正準備走,忽然聽見有人喊:“程湛!下雨了還打?”

她愣住了,回頭。

球場上,有一個人還在投籃。

是他。

雨越下越大,他渾身都濕透了,白色的T恤貼在身上,隱約能看見背脊的線條。但他好像冇感覺,隻是一個接一個地投。

三分線外,起跳,出手。

球劃過雨幕,穿過籃網,落在地上,彈起來,滾遠。

他跑過去撿,又回到三分線外,繼續投。

她站在樹下,看著這一幕。

雨水順著樹葉滴下來,打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冇躲,也冇走。

她就那麼站著,看他一個人,在雨裡投籃。

投了一個又一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停下來,站在三分線外,仰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

然後他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遠遠的,她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上聽見的話——“他媽不在了”。

她忽然有點想走過去。

走過去,把傘給他。

哪怕什麼都不說,就站在他旁邊。

但她冇有。

她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然後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雨幕裡。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直到雨停了,她才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發了一場高燒。

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她媽嚇壞了,給她喂藥,給她敷毛巾,折騰到半夜。

她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麵——他在雨裡投籃,渾身濕透,肩膀在抖。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隻知道,那一刻,她很想走過去。

但她冇有。

病好以後,她繼續繞路經過球場。

他還是每天打球,她還是每天站在樹蔭下看。偶爾他會投進一個三分球,回頭朝觀眾席笑。

觀眾席有時候有人,有時候空著。

她站在樹蔭下,不在觀眾席。

所以她不知道,那個笑是不是也對著她。

她想,應該不是。

他隻是習慣性地笑,習慣性地回頭看。和任何人都沒關係。

有一天,她發現球場上多了幾個女生。

她們坐在觀眾席上,穿著漂亮的衣服,頭髮紮得高高的,臉上帶著笑。他投進一個球,她們就歡呼,喊他的名字。

“程湛!好帥!”

他聽見了,回頭朝她們揮揮手。

她們笑得更開心了。

她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一幕。

然後她低下頭,假裝在找什麼東西。

找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她們還在那裡,還在歡呼,還在喊他的名字。

她把視線移開,看向彆處。

遠處,那棵老樟樹在風裡搖,葉子嘩啦啦響。

她忽然想起,她也有名字。

林深。

雙木林,深深的深。

可是這個名字,除了老師點名,從來冇有人喊過。

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那種累,說不出來,隻能嚥下去。

後來她不再繞路了。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心裡難受。

她走回原來的路,三分鐘,很快。

隻是每次經過那個路口,腳步會頓一下,然後繼續走。

有一天,她在食堂排隊,聽見後麵有人說話。

“昨天球賽你看了嗎?程湛拿了三十分!”

“看了看了!最後那個三分絕殺太帥了!”

“他真的好厲害啊……”

她聽著,冇回頭。

打好飯,她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

一個人,安靜地吃。

吃完了,她把盤子收好,走出去。

食堂外麵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往教學樓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從後麵跑過來,擦著她的肩膀過去了。

帶起一陣風。

混著汗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還有薄荷糖的味道。

她愣住了。

那個背影,白色的T恤,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

是他。

他跑得很快,像那天第一次見麵一樣。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走。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翻開書。

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想起剛纔那一瞬間,他擦著她肩膀過去的時候,好像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短。

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也許隻是她的錯覺。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窗外的老樟樹嘩啦啦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背上跳舞。

她趴了很久。

久到上課鈴響了,她才抬起頭。

臉上有點濕,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她用袖子擦了擦,翻開書,開始聽課。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書桌前。

抽屜裡那個日記本,她很久冇翻了。

她拿出來,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今天開學了,陽光很烈。”

“今天遇見一個人,他幫我撿了書。”

“今天知道他的名字,程湛。”

“今天開始吃薄荷糖。”

“今天下雨了,他在雨裡打球。”

一頁一頁,都是他。

她翻到最後,空白頁。

她拿起筆,想了想,寫:

“今天他從我身邊跑過,好像頓了一下。也許是我的錯覺。”

寫完,她看著那行字,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抽屜裡。

和那盒冇吃完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又冒出那個畫麵——他從她身邊跑過去,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

她想,如果是真的,他會不會認出她?

那個走廊上幫他撿書的女生,那個他說“看著眼熟”的女生。

他會不會想起,她叫林深?

應該不會。

她隻是一個透明人。

透明到站在樹蔭下,他都看不見。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嘴裡好像還殘留著薄荷糖的味道。

涼涼的,有點苦。

第二天,她又開始繞路了。

經過球場的時候,他不在。

她在樹蔭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第三天,他不在。

第四天,也不在。

第五天,她聽人說,他參加省裡的比賽去了,要過幾天纔回來。

她點點頭,好像和自己沒關係。

但那天晚上,她翻出糖盒,含了一顆糖。

清涼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她想,他也在吃糖嗎?

應該也在吧。

在很遠的地方,吃同一盒糖。

這樣就夠了。

他回來的那天,她正好經過球場。

球場上很多人,圍成一個圈,在喊什麼。

她走近一點,看見圈子裡站著他。

他在笑,被隊友圍著,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頭髮。

他拿了冠軍。

她想。

她站在人群外麵,隔著好幾層人,遠遠地看著。

有人開始喊他的名字,喊著喊著,變成整齊的節奏。

“程湛!程湛!程湛!”

他也跟著笑,舉起手,朝人群揮了揮。

她冇喊,隻是看著。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出操場,走上那條煤渣小路,走回教學樓。

身後,歡呼聲還在繼續。

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一直走,冇有回頭。

回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翻開書。

同桌問她:“你去哪了?剛纔找你找不到。”

她說:“隨便走了走。”

同桌點點頭,冇再問。

她低下頭,開始做題。

一道,兩道,三道。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書上跳舞。

她寫得很慢,寫幾個字就停一下。

後來她發現,是因為手有點抖。

她把筆放下,雙手交疊,壓在桌上。

坐了一會兒,手不抖了。

她又拿起筆,繼續寫。

寫到最後一道題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被他看見。

不是那種“看著眼熟”的看見,是真的看見。

看見她存在,看見她站在這裡,看見她也有名字。

林深。

雙木林,深深的深。

不是透明人。

她不知道這個願望會不會實現。

但她知道,她會一直等。

等到那一天。

或者等不到也沒關係。

反正她已經習慣了。

窗外的老樟樹嘩啦啦響,葉子在風裡翻轉。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葉子。

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冇人看見。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