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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魚憂患,死魚安樂

也不知道是不是紫薇峰大師兄暈過去得太過淒慘,還是被迫承接重任實在是天怒人怨,午後歸元境就起了一陣一陣的風,活像是遠處有什麼大能在交手似的,風吹到身上都激得人背後發涼。

風過了,一滴兩滴,淅淅瀝瀝,很快就下起了雨。

收徒大典還未結束,漫漫長階不過是求仙問道第一關。

裴醫修騎著大雲雀找到人的時候已經傍晚。

把紫薇峰大師兄氣暈過去的三人還沒找好地方落腳,暫且在歸元境外約莫**百裡遠的一處破廟休整一二,更是要好好拾掇拾掇才能上路。

火光若隱若現,裡頭不斷有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也不知道又在折騰些什麼東西。

這個時辰還不去客棧,若不是打算就在這破地方休息,難道還打算等天黑完了再去哪裡的人家借宿不成。

還是說這些做劍修的習慣了清苦,就算名揚天下了,還是習慣一出門便往這些貓貓狗狗睡一覺也不需要交銀兩的地方鑽?

裴醫修遠遠看到那半山腰小破廟的稀溜程度便額角青筋隱隱跳動,手裡一隻紙飛機也差點被捏成了花。

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該感慨自己當真是草木皆兵,非得放心不下過來瞧瞧,著實犯賤,還是該感慨當初看走了眼,誤以為沈八歹竹出好筍,實則收的徒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就這麼短短幾年,居然也學了這麼一身的不講究,連這樣滿地灰的地兒都呆得下去。

翻身遠遠跳下了雀兒,直接躍到了破廟的外頭,借著一點西沉的斜陽,影子拉得很長。

裴醫修略微遲疑地看了看潔淨的鞋麵,又破廟前已經被踩出好幾個腳印的厚厚一層灰,半天也沒想好待敵是進還是不進。

他沒刻意遮掩自己的氣息,裡頭的沈八謝九也沒攔他。

左右想了想,上清峰的傳統慣來是打自己人不留手的,即便沈八謝九再怎麼不順眼,總歸有點交情在,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師兄弟相殘。不管是哪個死了,到時候變成了鬼修,大半夜還魂來找人,反而比活著更煩人。

默默良久,終於是邁步走了進去。

直到過了一間屋,這一路走動,裡頭的社畜總算是發覺了外頭有動靜,下意識就迅速抬起頭:“誰!”

裴醫修摘下鬥笠,打心裡歎了口氣。

這麼十幾步的距離,就算是他,都夠把人毒死醫活折騰個十幾遍了。沈八這豆腐一樣的小徒弟這時候才發覺,還半點沒威脅,一點兒不懷疑是不是有什麼歹人闖入,專程來殺人越貨。

看來沈八特地陪徒弟一道下山這趟,倒也有點道理。

否則,就憑這點警覺性,若是讓人單獨遊曆自力更生,怕是不到一個月,就連盤纏都要被磨光了。

他本想伸手推開門,手指距離門還有幾寸時,眉頭皺得死緊,最後默默收回手,腳下悄無聲息爬出幾根藤蔓,嘎吱嘎吱地替他開了那扇掉漆還吱吱不斷的木門。

“是我。”

看見裴醫修走進來,社畜還恍然不覺自己有多鬆懈,高高興興從火堆旁邊讓了點位置,給裴醫修好坐些。

裴醫修盯著灰撲撲的地麵,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不知從哪裡扯下一片極其鮮亮的大葉子,坐了下來。

社畜大驚:“這樣都行?”

一看就很會享受生活。

裴醫修實在是見不得這一群糙漢,也被沈八這小徒弟的識貨給哄得有些高興,又扯了幾片葉子分出去。

“你們倒是有樂子,謝九那徒弟被氣了個倒仰,當場就翻過去了,誰看了不歎一聲,實在是慘。”

唐錦忙著給劍修調整葉子的位置,把兩人的大葉子拚在一起,好坐著方便。

聞言,眼神也左躲右閃,乾笑幾聲。

“葉師兄……葉師兄他高義!”

裴醫修一挑眉毛:“嗤。”

待到另外三人也坐在葉子上,他再給肩頭跳來跳去的小雲雀餵了點吃食,才神情莫測地反複打量沈八兜著的這塊豆腐徒弟,琢磨了片刻那初出茅廬的劍修特有清亮又愚蠢的模樣,在心裡搖頭。

沈八在擦劍。

在這荒郊野外,孤男寡男,竟這隻是這麼漠然地、仔細地擦劍。

他那個滿腦袋小玉西瓜的豆腐徒弟也和沈八一樣,跟裴醫修打過招呼後,也一臉肅穆,像沈八的拓畫般,認真擦劍。

真是好雪白鋒利的劍。

如此良辰美景,瀟瀟夜雨,這呆子竟隻讓徒弟靠著自己,兩人肩膀挨著肩膀,安安靜靜地擦拭著劍,沒作聲。

裴醫修搖頭。

重重搖頭。

而唐錦意識到有人正在看自己擦劍,這人還不是平時能耍賴磨蹭幾下含混過去的便宜師尊,生怕自己裝模作樣的擦劍被看破,隻好努力忍住腦袋裡的洶湧起伏。

坐了一路的雲,有些乏了,劍修才決定在這裡歇腳片刻,再去找個地方過夜。

他和劍修捱得很緊,大半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劍修身上,身上的那些東西沒取下來,現在稍微動動都惹得心猿意馬。

比方說,他每每擦到劍柄時,手肘就免不了碰到沈侑雪的腰。

以前知道對方的腰好,可非要在腦海裡描繪,也不過是兩手拇指並攏,食指張開,慢慢地比劃出一個輪廓。

可現在就這麼隔著衣服蹭蹭,腦袋裡原本的那截弧度就繃不住了,很鮮活地挺動、搖晃,精壯的腰身線條收得很緊,大腿夾住的時候剛剛好。

撞起來也不痛。

很有彈性,一下一下地頂著人往上拋。

……唐錦十分持重地、又緩緩擦了一遍劍。

擦得鋥光。

而另一頭,被師兄痛打一頓的謝九披頭散發,臉上青青紫紫,像大半夜被道士驅出來的溺水鬼,坐在師侄的斜對麵,隻一雙眼睛淒楚地看著姍姍來遲的裴醫修。

“裴挽佟,你再晚一會兒,我怕是要帶著這一身傷被師兄趕出去,露宿荒野。”

“治好了不也是露宿荒野,又有甚區彆。”裴醫修皺眉,“看來謝九你這小師弟的名頭倒也不算白得,沈八對你還不錯,居然沒打死。”

謝九奄奄一息:“你胡說,師兄分明是想殺人滅口。”

“當年林二揍沈八可沒這麼好說話,又沒我出手救治,第二日還見沈八拄著拐去練劍。你如今四肢俱全,可見沈八還是對你好。”

謝掌門捂著肚子十分哀怨:“……我一點兒也沒瞧出來,你就算這麼說也沒用。”

他瞥了一眼師兄,沈師兄果然沒在看他,一心在細致教導徒弟養劍的手法與技巧,輕聲低語,偶爾目光落在徒弟低垂的眼睫上,話語一頓,又很快續上。

謝掌門:“……”

長成的師弟不如守山大黃狗。

他咬牙。

不就是徒弟!誰沒有似的。

裴醫修樂不可支:“哪裡沒用了。你聽我說些話,至少還能得到一頓奚落。我若不說,你就隻得了你師兄一頓打。”

交友不慎。

實在是交友不慎。

話本裡寫著的藥王穀小醫仙個個都貌美如花柔情似水,怎麼當年二師兄重傷時結識的卻是個打嘴仗都不吃一點虧的食人花。

想到小時候五師兄就是用眼前這人的藥方幾經修改,煉丹煉出了那粒“大笑五天五夜丸”成品,粉碎了自己立誌要做清冷無情道的決心,謝掌門悲從中來。

師兄會揍人。

好友會嘲諷。

就連師侄……師侄好像確實沒有對不起自己。

但無論如何,謝掌門是看清楚了。

人活一世,隻有自己的劍靠得住。

他悲慼地抱著自己的本命劍穿心,不住地摸著,那動作活像是犯了酒癮的醉鬼,又像是急色的潑皮,讓裴醫修看了有些惡寒,立刻移開視線。

而好友的嫌棄一點兒也沒影響到謝九,仍舊整個人烏雲蓋頂,看著倒是比外頭的陰天小雨還要低落百倍。

“……哎。”

謝掌門欲言又止。

裴醫修打斷廢話。

“少囉嗦。我還以為你被打是因為不辨南北,原來是因為實在笨得不是東西。當初青風道君說自己的九徒弟是跟拔蘿卜似的從野地裡拔回來的,這麼一看,當初青風道君手勁大了點,估計是斷了半截腦袋在土裡,隻帶回個會吃飯的嘴。”

謝掌門破防。

裴醫修一點也不想理解謝掌門的悲傷。

他覺得劍修的腦袋都有點問題。

若是太過理解,恐怕自己也遲早會變得一樣,不如速戰速決,不要過多糾纏。

腳下的藤蔓爬來爬去,非常嫻熟地把還在傷春悲秋的謝掌門連人帶劍一起捆了,反手拿出幾個瓶子看了看,擇了幾個煉藥失敗口味不佳的,混在一起兌進水裡,捏著謝掌門的鼻子反手就往張開的嘴裡灌。

“師侄救我!”

謝掌門掙紮。

唐錦抬頭,猶猶豫豫地看了下不好惹的裴醫修,十分敷衍地:“大膽,放開掌門。”

還沒說完就已經低頭專心低頭給自個兒的便宜師尊又掏出來的那把新劍編劍穗去了。

謝掌門滿嘴的藥,話都說不清了:“這是什麼!”

裴醫修笑得詭譎陰險,嘴唇紅紅,像半夜點燈招手的美豔寡婦:“化骨水。”

謝掌門麵如土色。

謝掌門:“咕嘟咕嘟。”

藤蔓鬆開的時候謝掌門啪嗒一下倒在地上不動了,如果不是身上的傷快速癒合到了周身霧氣嫋嫋,衣袂都無風自動的程度,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怕不是被一碗藥給……要麼嗆死,要麼齁死,又或者是毒死。

喝了藥的謝掌門非常祥和,像一條死魚。

可謂生魚憂患,死魚安樂。

裴醫修丟開死魚,思索許久,向沈八晃了晃手指,暫且讓對方彆一心圍著他的鹹魚徒弟轉了,講講正事要緊。

“我記得,青風道君去時,曾囑托過我,謝九性子單純,不適宜出山。倘若有事出山,必得速去速回……你現在,是改主意了?”

說到這裡,頓了頓,沒有等回答,而是看了看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鹹魚和死魚,又道:“你敢,我卻沒那麼放心。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做,不如同行一段路,我總歸心裡有個底。”

沈侑雪慢慢地觸控著還放在徒弟膝上的玉鸞劍,劍和他自己手中的劍彼此輕觸,徒弟手中還纏著未編好的劍穗,雪白的線灑在劍刃上,看著莫名有幾份繾綣。

他想了想,略微頷首。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