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烈火烹油

聽聞帝王駕臨,文武百官已經離席跪迎。

第一次在這麼多人跪拜的場景中,在上位者身邊觀看,心裡還是蠻緊張的。

我猶豫了下,自己是不是也得跪拜。

雖然皇伊賢從來冇約束過我禮節什麼的,但這種場合,怎麼著也得隨大潮流給下麵子吧。

我欠了欠身,一手扶著沉重的頭飾,一手準備斂衣襟。

皇伊賢卻一把托住了我的手臂,搖了搖頭。

而後示意我坐在他左側的坐席。立馬有宮女過來扶我坐好,幫我整理了下衣襬。

皇伊賢坐定後,方有侍者衝著下方唱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平身。”皇伊賢語氣淡然。

但他此時的氣度卻不是我認知中的溫潤如玉,而是君臨天下睥睨世間。

麵容看不出喜悲,連眼神都幽若深潭,波瀾不驚。

不知覺我亦端正姿態,挺直腰背,肅容望著下方紛紛起身的大臣的身影。

果然有發覺坐在帝王身邊多了一個人,眾大臣開始驚詫,竊竊私語。

我望著下方,一眼便認出夙歌的祖父,當朝左相。

他髮鬚皆白,穿著一身棗紅色的一品大臣的官服。

不得不說,夙歌真的與這位左相容貌氣度上都有五六分的相似,那種勢不可擋的正氣凜然的感覺卻是左相更沉穩內斂了許多。如今他也抬頭看著我,我趕緊收斂神色。

許久,左相目光慈祥,如看子侄般的感歎:“今日才知零卓姑娘與德昭帝相貌竟如此相似。”

“還有額間那朵桃花印記如出一轍。”與左相相對平列而坐首席的,自然是右相。

他明顯比左相年輕了些許,發間花白,並未留須。

此時說話間,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麵上帶著笑,眼神卻是冰冷的。

“阿卓身受天命能降臨皇朝,乃正是先帝的英靈所佑。”皇伊賢舉起麵前桌案上的琉璃杯,“願先帝庇佑皇朝繁榮昌盛。”話畢一飲而儘。

下方的大臣紛紛舉起酒杯,齊聲:“願先帝庇佑。”效仿帝王一飲而儘杯中酒。

我亦舉杯,待酒水入口,我才發覺是甜香可口的果子酒。忍不住在又被倒滿的杯盞上留戀的看了幾眼。

已經開宴,池麵的台子上樂曲聲中宮婢翩翩起舞。

漸漸大臣們也都放鬆下來開始推杯換盞,暢懷聊天。

我看著眼前盤盞中的翡翠綠的蔬菜,還有那形式好看的魚肉,不禁略失望。

這宮宴擺著確實漂亮,但我這一身行頭壓的我得保持端莊,根本冇辦法放開了吃。

冷不丁的。皇伊賢的聲音響起。

“朕欲將零卓之名記入宗祠,自此是朕的十二妹。冊封為次帝,與朕共掌皇朝,同複皇朝盛世。”皇伊賢的語氣平和,卻如冷水滴入了沸油般令現場瞬間寂靜無聲後,轉而陷入混亂。

我看左相與右相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低頭飲著自己杯中酒,吃著盤中菜,並未言語,但分立在他們兩席的官員則是在紛紛替他們出頭,開口質疑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

我也是深感意外,自我回宮皇伊賢還不曾提過此事,難怪他說我今天必須到場。

這件事說突然也突然,說理應如此也確實可說得通。

他早有分權之意,離鳳淩霜入主後宮已不到兩年,一年之內不可能同時準備兩場聲勢浩大的冊封典禮,而又不能讓我的冊封排在後位的冊封之後,那樣就失去了製衡的意義。

隻是我冇料到是次帝,這個頭銜所承擔的就多了。

眼看下方不同陣營的官員此時也都站在了共同反對的立場,極力搜腸刮肚的闡述帝王此舉過於魯莽,史無前例。

又有說我不過是一個身有龍脈的小姑娘,這輩子理應為皇朝貢獻此生。享受榮華富貴已是幸運,又何德何能來做帝王。

不得不說,他們說的冇有錯。

但我卻不能在此事上退步,因為我是人,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就會有嚮往生活的權利和應有的自由。

眼看他們口沫橫飛,唇槍舌劍,離席紛紛跪地,欲群起逼迫皇伊賢收回成命。

我一掌拍在案幾上,霍然起身。他們被我的舉動驚怔在原地。

我幾步走下台。

先斂衽向皇伊賢一禮,而後轉身震袖一揮,心中豪氣激盪,周身的氣勢也釋放出來,冷冷的掃視過這些年紀至少都可做我叔叔輩的大臣,泠然道:“自古君權天授。承蒙天恩,我自異世而來,身俱龍脈,受命輔佐帝王重建盛世輝煌。“

我從那些掐尖冒頭鬨得最歡的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爾等今日說我不過是小小姑娘,應在宮中了此殘生。我就想問問,是誰給爾等如此大的膽子,敢藐視天威。這個次帝之位,陛下給的起,我自然也配得上。爾等若是不服,也都給我憋著,小心遭了天打雷劈還不知道是自己的口舌招惹了誰!”

“你。。你個黃毛丫頭。。不過是個不知道來自哪裡的妖孽。何德何能來做我們皇朝的次帝。”果然還是有不怕死的撞上來,一個身著三品文官服飾的大臣,手指著我就開始叫罵。

我不避不讓,身形端的筆直。

眼看著他在離我還有三四米時,被忽而現形的聖佑抬手一揮,便如離弦箭一般的飛入了池水中,濺起碩大的水花,正在跳舞的宮婢受到驚嚇紛紛避讓了去。

一時間整個天地似乎都安靜了。

但聽風吹動著廊簷下的宮鈴發出沉緩的叮咚聲。

那些剛剛還叫嚷的歡的大臣此刻都縮回了腦袋,滿臉驚恐,生怕下一個飛出去的是自己。

聖佑隱去了身形。眾人又是低低的驚呼,相互推攘著後退。

我再度掃視了一圈,逐漸臉色放緩了些:“各位大人可是還有異議?“他們趕緊搖頭撇清關係。

我嗤笑一聲,”既然如此那便還是入席繼續享用佳肴吧。”

我回身,看了眼左相與右相,還有衝我微微點頭的容若和雲掣。

含笑開口:“在我的世界有話叫,天意不可違。也有一句話叫,道不同,不相為謀。那麼試問,若有人膽敢與天道不相為謀是否可行?”

“那麼你的意思是,但凡與你意見相左,便是有違天道了?”右相瞥了我一眼,冷笑著開口。

“非也,是與陛下意誌相左,纔是逆天而為。倒行逆施者亦隻是眼下風光,樹大招風,多行不義必自斃,必定有樹倒猢猻散的一日。”我衝皇伊賢一禮後,亦淡漠的回視著右相。

果然見右相臉色一變,神情瞬間陰鷙,將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擲在桌案上。沉默了一會,咬牙道衝皇伊賢一揖:“臣無異議,但隻有一問,待到陛下百年,難道是次帝繼位不成?”

但見皇伊賢舉杯的手一滯,麵色一沉。

“右相糊塗,且不說陛下尚且年輕,單說零卓姑娘,終究是次帝,正統自然還是皇家子嗣來繼承。皇朝的祖曆,右相今日卻是忘了。”左相眼看右相話中帝王逆鱗,趕緊開口打圓場。

“傳位之事以後再議。眼下冊立次帝之事,既然二位首輔再無異議,那麼來年五月舉行冊封大典。禮部即刻就開始先準備吧。亦不要誤了年節就好。”目的達到了,皇伊賢倒不在意右相的話,心情好轉,下旨時神態也輕鬆了許多。

我向左相與右相依次斂衽行了一禮,他們起身回禮。:“零卓終究是晚輩,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還望二位大人多多提攜照應。”

“殿下無需客氣,老朽定會竭儘心力輔佐您。”左相含笑言語態度都很是親切。

“殿下人中龍鳳,臣才疏學淺,隻怕無力能指導。”右相哼了一聲,連客氣話也懶得說。

我倒並不在意,本就是對立,冇有必要說的話不用勉強。

對左相微微頷首,便一步步沉穩的走回自己的坐席。

與皇伊賢對視一眼,含笑不語,互相舉杯,以袖掩麵,抬首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