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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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阿奴回了京城。

他已經是監察禦史,奉皇命來江南查鹽稅案,順道接我。

他給我置辦了一座三進的大宅子,丫鬟仆婦成群。

我一輩子冇見過那麼多好東西,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堆滿了整個庫房。

可我還是習慣穿自己做的粗布衣裳,還是習慣自己洗衣做飯。

阿奴也不勉強我。

他每天不管多晚回來,都會先來我房裡請安。

他會像小時候一樣,搬個小凳子坐在我腳邊,給我捶腿。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捶在腿上,力道剛剛好。

我說:“阿奴,你現在是大人了,是禦史大人,不用再做這些了。”

他卻固執地搖頭。

“娘,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等我接回你,一定要把欠了十年的捶腿,全都補上。”

“一天都不能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我看著他,心裡又甜又酸。

他給我講這十年的事。

秦商人把他帶回京城,認作義子,請了最好的老師教他讀書習武。

他很爭氣,十六歲中舉,十八歲就中了進士,被聖上親點為監察禦史。

他說,他之所以這麼拚命,就是為了能早點有出息,能早點來接我。

他說,他一天都冇有忘記過我。

他說,他恨過我。

恨我為什麼為了那點金葉子就拋棄他。

可後來他想明白了,我一定是有苦衷的。

“娘,以後,阿奴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我聽著,眼淚就冇停過。

我的阿奴,真的長大了。

他冇有娶妻,他說要先把我接回來,讓我替他掌眼。

很快,他就定了一門親事。

女方是當朝戶部尚書的嫡女,聽說溫婉賢淑,才貌雙全。

阿奴說,尚書大人是他的恩師,對他有提攜之恩。

我為他高興。

他娶親那天,整個京城都轟動了。

十裡紅妝,流水般的宴席。

我穿著他特意為我定做的誥命夫人禮服,坐在高堂之上,接受新人的跪拜。

我看著那個一身鳳冠霞帔的新娘子,心裡百感交集。

我的阿奴,終於成家了。

新人敬茶的時候,我無意中瞥見新娘伸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道疤,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我的記憶。

我記得很清楚,阿奴小時候,有一次為了給我做飯,不小心被灶台上的熱油燙傷了手腕,留下了和這個一模一樣的疤。

怎麼會這麼巧?

一個尚書府的千金,怎麼會有這樣的燙傷?

我的心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沉。

喜宴過半,我藉口透氣,走到後院。

假山後麵,我聽見了新娘和她貼身丫鬟的低語。

“小姐,您就放心吧。等過了今晚,老爺的大事就成了。”

“大人也真是孝順,為了那麼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洗衣婦,居然連洞房都不肯入,還要演這麼一齣戲。”

“噓,小聲點。彆忘了,他現在還是監察禦史。等爹爹拿到他手裡的東西,他就再也冇有用了。”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隻覺得渾身冰冷,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演戲?

什麼東西?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我的房間,瘋了一樣翻箱倒櫃。

終於在箱子的最底層,我找到了當年秦商人給我的那個錢袋。

那袋金葉子,我一片都冇動過。

金葉子下麵,壓著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上麵冇有署名。

我顫抖著手打開信,裡麵是秦商人熟悉的筆跡。

“青禾姑娘,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阿奴已經來接你了。”

“你做得很好,讓他以為你隻是個貪財的洗衣婦,這是保護他,也是保護你。”

“但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當年林家倒台,並非通敵,而是功高震主,遭人陷害。陷害他的人,就是如今的戶部尚書,趙顯。”

“趙顯為了斬草除根,這些年一直在尋找阿奴的下落。”

“我將阿奴帶回京,名為收養,實為質子。趙顯以為阿奴在我手上,便不敢輕舉妄動。這十年,他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活在趙顯的監視之下。”

“他唯一的籌碼,就是林家當年留下的一份鹽稅賬本,那上麵記載了趙顯貪贓枉法,私通外敵的全部罪證。”

“趙顯用你的性命威脅他,讓他交出賬本。”

“娶趙顯的女兒,是他唯一的選擇。他想用一場假婚,換你的平安。”

“今日這場婚宴,本就是一場鴻門宴。”

“青禾姑娘,我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阿奴是個好孩子,他值得更好的。可惜,生不逢時。”

信紙從我手中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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