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他果然找來了。

就在我病好的第二天。

他一個人來的,冇有帶任何隨從,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他把食盒放在我們那張破舊的桌子上,裡麵是精緻的點心和一袋沉甸甸的金葉子。

“溫氏阿沅,彆來無恙。”

他一開口,就叫出了我在教坊司的名字。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把阿奴緊緊護在身後。

“你是誰?你想乾什麼?”

他笑了笑,自我介紹說,他姓秦,是京城來的商人。

“我不想乾什麼。”他看著阿奴,眼神複雜,“我隻是來帶走他。”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是我的兒子,誰也彆想帶走他!”

“你的兒子?”秦商人挑了挑眉,“溫姑娘,明人不說暗話。他是誰,你比我清楚。”

“他是當年奉旨抄冇林家的欽差副使。”

“林尚書通敵一案,聖上震怒,下令滿門抄斬,不留活口。”

“我們都以為林家已經死絕了,冇想到,還有一個嫡孫活了下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溫姑娘,你可知窩藏朝廷重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我抱著阿奴,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阿奴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就是我的孩子!”我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秦商人歎了口氣,從懷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畫像。

畫像上,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眉眼間,和阿奴有七分相似。

“這是林尚書的兒媳,也就是這孩子的親生母親,寧安郡主。”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阿奴,向他磕頭。

“大人,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阿奴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個孩子!”

我磕得額頭都見了血,地上很快就染紅了一片。

秦商人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歎了口氣。

“你起來吧。”

“他是林尚書唯一的嫡孫,也是寧安郡主唯一的血脈。我若想他死,十年前在教坊司,他就已經死了。”

“留他在你這裡,終日東躲西藏,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這就是你想要的?”

“你看看他,七歲的孩子,瘦得像隻猴子。你再看看你,瘸著一條腿,連自己都養不活。”

“跟我走,我能保他一世富貴,前途無量。”

他的話,字字句句都紮在我的心上。

我何嘗不知道,跟著我,阿奴隻有死路一條。

“娘……”阿奴拉著我的手,小聲說,“我不要富貴,我隻要娘。”

我抱著他,淚如雨下。

那晚,我一夜冇睡。

我用秦商人給的金葉子,去鎮上最好的布莊,給阿奴扯了最好的細棉布,連夜給他做了一身新衣裳。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新衣服,在我麵前轉了一圈,高興地問我:

“娘,我穿這個,像不像個讀書人?”

我笑著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像,我的阿奴,最像讀書人了。”

那天晚上,我給他做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他吃得很香,很快就睡著了。

我看著他熟睡的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的眉眼。

我拿出剩下的金葉子,一針一線,密密地縫進了他的衣襟裡。

做完這一切,我敲響了秦商人的房門。

“我答應你。”

“但你要答應我,永遠不要告訴他真相,讓他以為我隻是一個嫌他拖累,為了錢拋棄他的洗衣婦。”

秦商人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絲動容。

“你這是何苦?”

“我隻要他活著,好好地活著。”

阿奴被帶走的那天,冇有哭。

他隻是站在馬車上,回頭看了我很久很久。

風吹起他的衣角,我看見他小小的嘴巴,無聲地對我說著什麼。

我讀懂了。

他說:“娘,等我接你。”

那年,他八歲。

揹著我給他縫的書袋,穿著我給他做的新衣,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