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午後寧靜,老王開著貨車跟在後麵,額頭上的冷汗不斷滲出。
他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瞥一眼躺在擔架上的周明,那個陌生男人蒼白的臉色讓他胃部一陣絞痛。
我真該死…老王咬著下唇喃喃自語,手指緊握方向盤到指節發白。
貨車的空調壞了,駕駛室裡悶熱難當,可他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醫院急診室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發痛。
護士們推著輪床快速移動,周明被送進了CT室。
老王像根木頭似的杵在走廊上,連坐下的勇氣都冇有。
他的工作服後背濕了一大片,不知是汗水還是彆的什麼。
誰是家屬?一位戴著眼鏡的醫生走出來問道。
老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算什麼?肇事者罷了。
他、他妻子正在路上…老王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醫生,他…嚴重嗎?
醫生推了推眼鏡:後背腰部受到撞擊,有軟組織挫傷和輕微骨裂,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算你們運氣好,要是再偏上幾厘米傷到脊椎…醫生冇說完,但老王已經感到一陣眩暈。
就在這時,急診室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挺著明顯孕肚的年輕女人衝了進來,頭髮淩亂,眼睛紅腫。
周明!周明在哪裡?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雙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
老王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冇想到這個救人的英雄,家裡還有個懷孕的妻子。
陳詩寧接到電話時正在廚房準備燒菜,電話那頭陌生的聲音說您丈夫出了車禍,她雙腿一軟,菜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坐在出租車裡時,她死死攥著手機,眼淚模糊了視線,腦海中閃過無數可怕的可能性。
您是…周先生的妻子?老王鼓起勇氣走上前,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是…那個司機。您丈夫救了兩個孩子…他是個英雄。
陳詩寧的嘴唇顫抖著,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不是不明白丈夫的勇敢,但此刻她隻想確認他的安危。
醫生帶著陳詩寧去檢視周明的情況,老王被留在走廊上。他頹然坐在塑料椅上,雙手抱頭。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像錘子一樣敲擊著他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穿著製服的交警走進來。老王機械地站起來,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
王師傅是吧?交警翻開記錄本,根據現場勘查和目擊者證詞,您在坡道停車未拉緊手刹,倒車前未觀察後方情況,導致這次事故…
老王木然地點頭,在事故認定書上簽字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罰款、扣分、可能的公司處分…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腦海裡隻有那兩個差點被自己碾過的孩子,和那個素不相識卻挺身而出的男人。
病房裡,周明已經醒了。他側躺著,腰部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仍然蒼白,但看到妻子時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你怎麼來了?他輕聲問,目光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
陳詩寧握住丈夫的手,眼淚滴在潔白的床單上:“你知道我接到電話時有多害怕嗎?
周明想抬手擦去妻子的淚水,卻牽動了傷處,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那兩個孩子…他們冇事吧?
他們好得很,一點擦傷都冇有。
陳詩寧又心疼又生氣,他們的父母剛纔還來看過你,帶了水果和花…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她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在喉嚨裡。
門口傳來輕微的敲門聲。老王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補品,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侷促不安。
周、周先生…老王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道歉…
周明微微搖頭:王師傅,彆這樣。孩子們冇事就好。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進老王心裡。
他撲通一聲跪在病床前,這個快五十歲的老司機再也控製不住情緒,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醫藥費我全包!
還有誤工費、營養費…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我真是造孽啊…
陳詩寧彆過臉去,她不知道該恨這個差點奪走她丈夫的司機,還是該同情這個悔恨交加的中年人。
三天後,醫生終於同意周明出院。
骨科的陳醫生是個和藹的中年女性,她一邊檢查周明的CT片子一邊說:骨裂恢複得不錯,但腰部肌肉和韌帶損傷需要時間調養。
回去後多休息,不要提重物,尤其…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陳詩寧的孕肚,至少一個月內避免劇烈運動。
陳詩寧的臉一下子紅了。
周明尷尬地咳嗽一聲,試圖從病床上起來,卻牽動了傷處,疼得齜牙咧嘴。
老王趕緊上前攙扶,這幾天他幾乎成了周明的專職護工,端茶倒水、買飯送藥,比照顧自己老爹還上心。
出院那天,老王開來一輛借來的轎車,堅持要送他們回家。
周明坐在後排,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腰部傳來尖銳的疼痛,但他咬著牙不吭聲。
陳詩寧擔憂地看著丈夫額頭上滲出的冷汗,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回到家,熟悉的溫馨氣息讓周明鬆了口氣。
客廳裡還擺著那天他出門前隨手放下的雜誌,廚房裡切了一半的黃瓜已經蔫了,被陳詩寧收拾進了垃圾桶。
慢點…陳詩寧小心翼翼地扶著丈夫躺到床上,在他腰後墊了個軟枕。
周明閉上眼睛,雖然醫生說傷情不算太重,但出院後他依然渾身隱隱作痛,尤其是腰部,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紮。
每次翻身都像經曆一場戰鬥,夜裡常常疼醒,卻怕驚動妻子而強忍著不動。
老王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問候,週末還親自上門送些土雞蛋和活魚,說是鄉下親戚家養的,對恢複有好處。
他總是站在門口,不敢久留,眼神中充滿愧疚和感激的複雜情緒。
一個月後的複查,陳醫生看著周明的X光片,滿意地點點頭:骨頭癒合得很好,但腰肌勞損還需要時間。建議做些康複訓練,遊泳不錯。
走出醫院,十一月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
周明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疼痛已經減輕了很多,但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
陳詩寧挽著他的胳膊,孕肚已經更加明顯。
詩寧,周明突然說,等孩子出生後,我想去看看那兩個孩子。
陳詩寧點點頭,陽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她知道,丈夫的傷痛或許永遠無法完全痊癒,但那天的選擇,他從未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