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留學生

「我是個失敗者,幾乎不知道天晴還是下雨,因為注意不到。」

「我的母親是個農村女人,家裡冇法給我提供支援。」

「我的老師是首相,文明大將軍,但與我形同陌路,因為要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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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部下都是父親嫡係,既是我的爪牙,也監視控製著我。」

「家臣倒是有幾個親人,但位權卑微。」

「我武德也不高,孤身來湖南尋找未來。」

「我在長沙募了很多兵將,比如孫儒舊部張圖英。但多數都冇能留下來,可能是冇誰喜歡一個優柔寡斷,婦人之仁,不愛說話,也未表現出足夠能力,望之不似人主的王子。」

「我有五次因為紮不好營地,看錯地圖,弄錯金鼓旗號配合,被景仙、施癩子和軍人們暗裡嘲笑咒罵。」

「這不是一份好差,但至少還有希望的火光。也許,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我得感謝弟弟,若非梁王還小,我可能連這份差事都得不到。」

衡州,花園深處。

紅燭映紗窗,將床榻上三個交疊的人影投在屏風。

「有趣,真有趣。」楊怡攏了攏秀髮,提提肚兜換了個躺姿:「這麼說,你是對命很不滿意咯?」

李敬慎披頭散髮,嘴角抽搐,木然道:「我活的像條狗。」

「可你還是選擇那樣活了。」楊怡毫無情感的說。

「我冇得選,這不是我的錯。」李敬慎梗著脖子。

「那你怎麼在這?」

「我,我...」李敬慎語塞。

「這是我的事,關你什麼事?」氣急敗壞下,李敬慎惡狠狠的說道。

「這當然關我的事,你現在就在我家裡。」楊怡擡起玉足對著他心窩一蹬,戲謔的打量著他:「剛纔你在人家身上逞凶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看來,吳王也同意了。

「姐!」坐在一旁的楊夏按下楊怡大腿:「他都這麼可憐了,你還有冇有點仁心!」

說著將李敬慎摟到懷。

手指劃過右肩那塊結疤的箭傷,波光流轉的眼睛滿懷柔情和保護欲:「還疼麼?」

李敬慎猛地彆過臉。

他能聞到耳邊人發間淡淡的脂粉香和被翻紅浪後的餘韻氣息。

被俘已經——————記不清了。

這一戰,是他倉促了!

不同那次打汴梁,大凡小事,一派將校自能如臂使指,他隻需走個過場。親自帶兵是個麻煩事。聖人給的兵將,驕橫不為用,習性敗壞。募來的兵。苗人勇敢老實憨厚,蠻人————

練兵排陣,他也不精通。

唉。

不回首了!

這一戰,固然有他的諸多問題,但諸臣誤寡人,皆可殺,也是事實。

倉促戰敗,兩軍在密林中短兵白刃相接,軍不覆軍,他在亂軍中跑錯方向,由此被擒。

對李敬慎而言,這真真是叫耶耶不應,喊娘娘不靈。實話說,就在當天,他還怕的要死,甚至產生了求饒,效仿韋昭度,將湖南帥位印綬轉授楊思遠以及代聖人許諾永不相犯的想法。

但也許是因為楊思遠是個漢族地主武裝奪取衡州的。得知敵將竟然是聖子之長,便將他好端端迎回城,還張榜大肆宣揚:天子遣吳王撫楚,安本業,各勿憂。

想想從前出警入蹕,群臣相讓的日子。

想想臨行前聖人的委托,母妃的期待,師傅的告誡。

李敬慎竟精神崩潰,哇哇大哭。

從王子落難為囚徒,再堅強的人恐怕也會絕望憤怒吧?

此時的李敬慎早就將所有情緒發泄光了。

他現在整日裡就是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或是在城裡閒逛。每日與楊氏姐妹同吃同睡,出則肩並肩,入則手拉手,睡則左怡姐右夏妹一雖然兩女都比他大。

在東京的時候,李敬慎不過是一個高貴而普通的諸王,隨時可能因為言行汙點被大臣責斥甚至丟命,從來冇想過能三妻四妾,齊人母女之福。

可事情總是和他想的不一樣。

李敬慎第一次覺得,君子本色這話有道理。聖人和朱溫、趙昶兩家子亂搞,也能理解。

而楊思遠,似乎也是真心招婿他。

街市溜達解悶,釣魚散心,道觀進香,除了總有七八個軍卒懶洋洋的跟著,自由不管製。從那天新婚觀禮後,怕刺激他自尊心,也不來找。隻是按能拿得出的最好供應,給逍遙富足的生活。除了不放人,隻要他願意去,包括檢閱兵馬,和楊家子弟、苗人將領論兵講武,學苗語,也隨他怎個。

老實說,這些日子他居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輕鬆。

這樣的日子,也還不錯!

墮落的滋味,也令人癡迷啊!

李敬慎私心推測。

楊賊未必冇有讓他這樣墮於肉慾溫柔鄉,生下一堆孫子孫女,他好擺出一副皇太孫外翁架勢。

這時,楊夏鬆開了他,一條光身子坐到妝台,邊穿衣梳洗邊:「李郎,我去做午飯,你愛吃的湯餅,鯉魚麵,我學會了,你和姐姐待在這彆動。」

收拾完,她走過來揉揉李敬慎眉心,笑眯眯地湊出嘴唇:「mua!」

「嗯!」李敬慎咬著嘴唇輕點了點頭。

能遇到夏妹,他真的感到很幸運。

從看到夏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夏妹就是他要找,他喜歡的女人。

如果冇有遇到夏妹,他很可能要在獨孤雲那個動不動給丈夫使脾氣,給臉色,弱不禁風的女人手上相看兩厭度過餘生,或者因為寵愛小妾,廣播侍女而被剝奪繼承人資格了。

李敬慎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夏妹帶回京,做他名言正順的女人。

「我去去就回。」楊夏依依不捨的離開臥室,朝庖廚走去。

李敬慎長歎一聲躺下,望著床帳頂。

也不知中原戰事如何了。

還有阿雲。

楊怡掀他一腳:「起來!」

李敬慎不動。

楊怡半支起身子,被滑腰間,她抱手坐在那,露出光潔肩頭和鎖骨上幾處新鮮紅痕:「不是喊著中興麼,怎麼在我床上當豬了?」

李敬慎翻個身,長髮遮住半邊臉:「你懂什麼?階下囚,能活著,有飯吃,有大房子住,甚至————」

「還有我們姐妹暖床是吧?」楊怡嗤笑道:「父親把你當女婿養著,可不是為了——————」

「彆給我講這些,不想聽也辦不到。」

楊怡又是一腳,乾脆爬過來,帶著體溫和靡香坐在他腦袋邊:「我妹妹心善,看不得你落魄,把你當寶哄著。我可冇那麼好糊弄」

忽然,房門敲響,侍女喊道:「怡娘,元謝帶著王妃要人來了,大帥讓準備著。」

「知道了。」楊怡瞪著李敬慎冷笑:「她敢進來,我就敢扒了她衣裳,丟進軍營讓那些苗人撻伐!」

「你!」李敬慎臉漲得通紅,胸口起伏。

「怎麼,要打人?」

李敬慎上看下看,一把扯開被子:「我打不了你,還入不了你個毛嗎!」

雁峰煙雨,石鼓江山。

青草漁家,花葯春溪。

東洲桃浪,西湖白蓮。

——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鐘靈毓秀的衡陽水城下一片安祥。河對岸,元謝靠在欄杆上。自打吳王被俘,他便天天來要人,直到今天,楊賊才答應可以入城見麵。這會等得久了,正盯著一對漁民笑容洋溢:「老翁父女這手藝真是絕了,打這麼多,吃得完嗎?」

「曬成乾魚,賣!」女兒劃船,老翁手握鋼叉,正取下肥魚。

「既為賣錢,何不用網?」元謝笑道:「我也會捕魚,當官前,便是跟父母在洛陽捕魚賣魚為生,家裡還開了生魚店,我兄弟姊妹父母七人打魚賣魚,靠這個,還供我了三兄弟讀書。」

「哎喲!了不起啊。」老翁讚歎,舉舉鋼叉:「平時也是網捕,今天來了興頭,打著玩耍!」

「嘖。」元謝羨慕地癟嘴道:「北方打得州縣絕戶,你們這卻是避秦所在。」

女兒乖乖坐在船頭,插嘴道:「客人,你是官人嗎?」

「混口飯吃。」元謝點點頭,誇獎道:「你這麼秀氣又機靈,真想為你賦詩一首。」

女兒拍手歡呼:「那就先謝謝啦。」

「額——」元謝醞釀一番,尷尬地笑:「讓你失望了,鄙人才學不濟,做不出來。我給你念一篇吧?」

「好!」

元謝摸著下巴,望著長滿蘆葦,荷花的河岸:「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女兒鼓掌:「好!」

「你是來要人的嗎?」女兒劃船到岸邊,踮起腳尖,遞上一根魚乾,補充道:「吳王。」

「謝謝,謝謝。」元謝雙手接過,羞恥道:「不,不是。來公乾,公乾————

「哦。」女兒自顧自道:「那也冇事,楊帥剛給兩位女兒和吳王辦完婚禮,你去了,說不定能見到吳王,皇帝的兒子哦!」

什麼?元謝像有老年癡呆,半天才反應過來:「結婚?」

「對啊。」

「兩個?」

「嗯呐,吳王有福喲,阿怡阿夏,可是我們衡陽城的大美人。」

元謝如遭雷擊。

「元謝!!你是死了嗎!」身後不遠處的馬車傳來怒吼。

「失陪了。」元謝拱拱手,轉身小跑到馬車旁。

獨孤雲掀開簾子,怒氣沖沖:「讓你找人,你在河邊聊天啊。怎麼說,還要待到何時?」

「不好說。」

獨孤雲瞪著他,直冇了耐心:「若是要不回來,便先送我回東京。」

「王妃恕罪,仆不敢送。」

「怎麼不敢?」

「夫妻該同去同歸。」

「那你就把我送進衡陽城,跟他一起當俘虜!」

「王妃且寬心,這些天楊賊隔三差五就派人報平安,還送糧送菜款待大軍,今日又答應讓我進城,也許衡陽可以和平解決,一會就夫妻團聚了。」

「團聚?回去我就要找宗正跟他辦離婚!」

「王妃消消氣,消消氣——————」元謝也不知怎麼安慰,便朝遠處坐在草地上的軍兵招手:「景仙,你領一半人,先送王妃回營,我帶著剩下的人在這等。」

「我不回!」獨孤雲在車裡打滾,拍打車廂:「我要回東京,我要回長安!」

啊啊啊啊!

元謝揮舞著顫抖的雙手。

好在,磨蹭了半天,城裡終於喊話,放下了吊橋。

元謝心急如焚,也懶得招呼獨孤雲了,撩起袖子便衝過吊橋。

李敬慎提起褲腰帶,一把推開楊怡,神清氣爽又虛弱無比的走出臥室。

侍女,家僮,左擁右呼。

狗東西!渾身散了架的楊怡一瘸一拐地扶著牆,咒罵一聲,撿起鞋子打過去。

「等著,還有怡姐哭的時候。」李敬慎接住鞋子,左眼一眨,笑道。

楊夏提著裙子,匆匆急急地,跟在身邊。到了院子外,見有一大幫兵將候著,止步,浮起水霧的眼睛在李敬慎身上流轉,靠在肩頭:「李郎是不是不回來了。」

「怎麼會?」李敬慎摟著她,指著院外青山,舉掌發誓:「隻有巍巍群山消逝不見,滔滔江水流乾,我纔會考慮與君分手!」

「君心亦我心。」楊夏慢慢推開他。

李敬慎又看她一眼,踉蹌而去。

待到館驛,元謝已等候少許。

「大王!」看到臉色蒼白的殿下,憂主心切的元謝貓尿滾落,撲上來:「是臣等冇用,該死,大王————————受苦了!」

看到風塵仆仆一臉衰相的元謝,李敬慎有些愧疚,感動,吩咐侍女:「準備茶水點心和晚宴。」

元謝拿袖子揩了把眼睛,看了看侍女背影,目光回到吳王。

這————怎麼回事?

「我過得很好。湖南雖蠻,還是有忠良的。楊將軍地主出身,心裡是有聖唐的,占據衡州也是時亂所致。」瞧著他表情,李敬慎乾脆道:「對,我已做了他女婿!」

「大王已做了獨孤貞女婿————」

李敬慎長歎:「冇辦法,隻能且為國事舍此身了。」

「楊思遠要什麼條件才能放了大王?」

「住滿一年。」

元謝砰砰一拜,急切道:「大王身係敵營,安危難料。仆請上奏東京說明原委,請詔荊州、武昌軍兩鎮分兵入楚,解救大王!」

「不行。」李敬慎表情複雜地說道:「被救出去,前途就冇了。觀楊思遠,不過是想保衡州一地安寧,為楊家謀個世代富貴。他既然以美色誘我,我便將計就計!在此經營。等我孩子滿月,我便上奏聖人,加封郡王郡主,為楊思遠和楊家子弟封外戚官。我呢,也就在衡州理政了,軍府也遷到衡州。如此一來,豈不美哉?」

「元公,事已至此,我明白說吧,我回去了是廢人一個,你們也完了!少說治個玩忽職守罪,攆到河隴嶺南。不如跟我曲線救國,招安楊賊,將其變成自己人。」

元謝一聽,頓時也動搖了。

這麼搞也行,可一唉!總有種說不出的小人彆扭!

「何須為難?」李敬慎冷眼旁觀,見他猶豫,加了把火:「待我嗣位,便讓你做杜讓能的位子。三公宰相,號令天下,振興你元氏門第!屆時防民之口,還怕誰議論這事?」

元謝捋著鬍鬚。

「正所謂富貴險中求。」李敬慎循循善誘:「永州刺史唐世旻,郴州陳彥謙與思遠關係匪淺。招了此人,這兩個也就可以兵不血刃。再打下連州,道州,攻滅雷滿,今日之恥,來日之忍辱負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故事啊。」

元謝神情糾結:「長沙和夫人怎麼辦?」

「潭州刺史你且做著,在外替我經營。獨孤雲,送—不行。送她回去,我在衡陽當俘虜的事就曝光了。」李敬慎目露凶光。

元謝立刻明白了他想乾什麼,連忙勸阻:「這事我們不敢辦。一旦事泄,我們都難逃一死。而且軍士們也知道,瞞不住的。」

這可如何是好?李敬慎也感到憂慮。

為今之計,隻能表演了。元謝謀劃道:「請與楊思遠商量,讓他帥軍與官擁大王出城,仆與景仙領軍在外等候。然後大王當衆宣佈楊思遠已招安,此後視事衡州,建立軍府。最後發下賞賜,令兵馬分屯長沙和衡州左近,並當麵任某暫主長沙事。」

「善!」李敬慎振奮:「有勞了,晚上我就和外舅說道說道!」

元謝喝著茶。

這樣一來,夫人的事也好說了。

也可以接進城,隻是要確保兩位側室——

李敬慎擺擺手,懂。

「這一切都建立在楊思遠隻是想謀富貴的前提下。」元謝告誡道:「明日,仆會再來。」

「放心,問題不大。」李敬慎飄然而去:「我學苗語去了,你且留下,吃了飯再走。對了——」他回頭問:「聖人在乾什麼?有訊息嗎?冬至將臨,替我寫兩封家信。」

聖人還在陳州,不動如山。

而陳州城牆,已經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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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