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後院劈柴聲起落規整,沉穩得像平穩的心跳。晨光鋪落庭院,陸沉劈完第七根鬆木,斧刃穩穩卡在木樁上。他抬手換氣,虎口結痂的舊傷在天光下泛著淡金,傷勢遷延未愈。院中還堆著大半垛鬆木,鬆脂的清苦混著東海獨有的鹹腥漫開,角落豬圈的母豬慵懶地打了個響鼻,小院煙火質樸,一派安穩。
他發力拔出斧頭擱在膝頭,俯身撿拾柴塊的刹那,懷中玉牒驟然震顫。微涼的玉牒被他掏出,鎏金小字瞬間浮現,清晰奪目:東海瀛洲任務完成,道基碎片已修複,三百二十萬功德積分已入賬接引使賬戶。
陸沉快速覈算賬目,神色淡然。此前九千七百萬積分扣除二百七十萬消耗,疊加本次獎勵,最終結餘九千七百五十萬。距離攢夠積分卸任退休的目標,僅剩二百五十萬缺口。壓在心頭的重擔輕了大半,沉寂多年的脫身念想,終於近在咫尺。
玉牒字跡轉瞬重新整理,隻剩冰冷提示:新任務待釋出,請接引使原地待命。他翻過玉牒,背麵刻印的字號分毫未變:甲子零三七號接引使,本批次剩餘:三元。收好玉牒,他收斂心緒,繼續撿拾木柴,神色無波。
廚房木門吱呀推開,餘念錦端著一盆溫水走出。她一身素淨靛藍布衣,外罩灰布圍裙,袖口卷至肘彎,小臂沾著細碎麪粉,是晨起下廚的痕跡。“洗把臉。”她將水盆穩放在井沿,語氣平淡自然。
陸沉蹲身掬水洗臉,溫水浸潤麵部結痂的傷口,殘留藥粉被衝開,泛起尖銳灼痛。他隱忍不語,反覆擦洗乾淨,扯過盆邊布巾擦乾臉頰。“你一夜冇睡。”餘念錦倚著井沿,一眼看穿他眼底的疲憊。“冇工夫睡。”陸沉應答簡潔。“柴火不急今日做完。”“欠你的,該還。”
餘念錦不再多勸,從圍裙內袋摸出一碗溫熱白粥,鋪著一撮脆嫩醃蘿蔔,是最簡單的暖心早飯。陸沉默默吃完,周身勞碌疲憊被煙火暖意沖淡。“宋瑾回城隍廟了?”他隨口問道。“天快亮時回去的。”餘念錦撣去身上麪粉,緩緩道來,“他連夜揹回陳老四父女,二人性命無憂,隻是體虛虛弱,現下在城隍廟休養。老宋托話,等你得空,有要事相商。”
陸沉吃完粥,放下瓷碗,拎起腳邊斧頭:“我去一趟城隍廟。”“早去早回,剩下的柴火記得劈完。”餘念錦潑掉盆中廢水,泥水落地揚起淡淡土腥。陸沉抬手示意,轉身走出客棧。
清晨的瀛洲街巷徹底甦醒,煙火氣瀰漫街巷。漁民蹲在門口修補漁網,昨夜殘留的綠色毒膜一碰即碎;赤腳孩童踏過凹凸石板路追逐嬉鬨,濺起的水花裹著細碎綠絮。一夜海風滌盪,此前籠罩全城的詭異甜腐味徹底消散,隻剩東海尋常的清鹹海風。途經石牌坊,刻碑的老劉頭正清理碑麵綠漬,見他路過,低聲嘟囔了一句,風聲嘈雜,陸沉並未聽清。
城隍廟大門敞開,損毀的半扇門板靠牆擱置,一名巡檢司修士正蹲在門前修繕門軸,手臂繃帶下滲出淡綠汁液,是沾染綠霧的痕跡。踏入廟中,昨夜的陰森已然褪去,供台的綠蠟燭換成暖黃油燈,火苗安穩跳動,銅香爐內積滿冷灰,殘香歪斜零落。
陳老四父女躺在草蓆褥子上,麵色蒼白卻呼吸平穩,暫無大礙。角落的阿螺蜷縮休憩,腳踝盤踞多日的綠毒儘數褪去,隻留一圈淡金紋路,像癒合的疤痕,暗藏詭異。絡腮鬍修士獨坐供台旁,腰刀擦拭得烏亮嶄新,見陸沉進門,微微抬頜示意。
宋瑾立在殿中,青舊道袍洗得發白、邊角磨損,身形清瘦單薄,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唯獨一雙眸子澄澈透亮。“接引使。”他躬身拱手,禮數規整。“說事。”陸沉無心寒暄,直奔主題。
宋瑾取出一卷被海水浸皺的草紙,紙上佈滿小字與手繪簡圖:“綠霧消散後,我帶人探查海蝕崖底洞穴,崖底裂縫閉合,陣紋看似儘數修複,洞內遍佈夜叉殘骸。”“這些我知曉。”陸沉神色不變。
“另有關鍵發現。”宋瑾翻過草紙,掌心托出一塊瑩白碎玉。玉塊斷口平整,僅剩殘缺古字,表麵流轉著獨特的月光白暈,異於功德鎏金與邪祟綠霧。陸沉接過碎玉,觸手溫潤冰涼,玉質肌理中嵌著一根纖細黑絲,泛著淡淡銀輝。
“夜叉通體覆鱗,無毛髮肌理,這根黑絲絕非夜叉所有。”宋瑾語氣篤定,“它嵌在夜叉顱骨正中心,在夜叉作亂前便已暗藏其中。”陸沉默然將碎玉收好,繼續追問洞內異常。
“崖底陣紋修複極為詭異。”宋瑾指尖點著圖紙,“正常封禁陣紋自上而下復甦,唯獨此處逆向生長、反覆重組。我對照古籍覈查確認,原本的鎮壓封禁紋,已然被悄悄篡改,變成了召喚符文。”
“封禁變召喚?”陸沉眸光微沉。話音落下,殿內油燈無風搖曳,燈火明暗不定。絡腮鬍瞬間攥緊刀柄,陳老四夢中囈語不止,阿螺腳踝金紋微光一閃,整座大殿瞬間被死寂籠罩,壓抑感撲麵而來。
“此陣是天庭數萬年前佈設的封禁大陣,常年鎮壓崖底異物。”宋瑾聲音凝重,“如今陣紋逆轉,封印正被人為破解。昨夜你修複道基碎片時,可曾察覺異動?”“全程不過半炷香,無暇分心觀望,離場時陣紋尚且完好。”陸沉如實作答。
“有人借你修複道基的空檔,暗中撬動封印。”宋瑾指尖微顫。陸沉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不是藉機,是精準算計。”他再次取出碎玉,藉著燈光細看:“趙謙三月前敲定瀛洲派遣文書,我抵島當夜,恰逢數年一遇的極致綠霧,剛好卡在陣眼將崩未崩的臨界節點。這般精準時機,絕非巧合。”
海風穿門而過,裹挾著遠處隱約的漁歌,殿內氣氛愈發詭異凝重。陸沉收起碎玉,轉身便走。絡腮鬍連忙起身追問:“你去哪?”“回客棧。”“事態緊急,你還要回去?”絡腮鬍滿臉錯愕。“劈柴。”
短短二字,噎得對方無言。陸沉邁步走出城隍廟,天光澄澈,雲海湛藍,街巷煙火熱鬨,徹底掃儘連日陰霾。他腰間彆斧,步履平穩走回客棧,老舊木招牌隨風輕晃,漆麵斑駁剝落。推門入內,堂內整潔空蕩,方桌倒扣板凳,油燈燃儘,隻剩一圈黑灰燈芯。
後廚傳來規整的切菜聲,陸沉走入廚房,隻見餘念錦立於案板前,菜刀起落飛快,蘿蔔片切得厚薄均勻、堆疊整齊。灶膛火勢旺盛,鍋內沸水翻滾。“宋瑾跟你說了什麼?”她背對他,精準察覺來人。
“崖底陣紋被人篡改,封禁陣成了召喚陣,封印遭人逆轉。”陸沉靠在門框上直言道,“他給了我一塊嵌著異絲的碎玉,取自夜叉顱中。”餘念錦切菜的動作微頓,轉瞬恢複如常,神色平靜無波:“還有彆的蹊蹺?”“僅此一絲異狀。”
她擦淨手轉身看他:“之後打算如何處置?”“先劈完柴火,再睡一覺。”“我問的是睡醒之後。”陸沉稍作思索,淡然迴應:“繼續睡覺。”
餘念錦不再追問,轉身往沸鍋中撒鹽,鹽粒入水無聲消融。她舀出一碗熱水,兌入藥粉,白霧裹挾辛辣藥味升騰:“一夜未閤眼,好好休整。柴房被褥、稻草都是新曬的,睡前再上藥,避免傷口發炎。”“多謝。”陸沉接過藥碗,轉身去往柴房。
柴房收拾得乾淨整潔,新褥鬆軟乾燥,器物一應俱全。陸沉褪去外袍,蹲在盆邊擦洗麵部傷口,金色痂皮穩固,隻是創麵依舊刺痛。他強忍灼痛,細細上藥,全程沉默隱忍。
躺臥床榻,天光透過瓦縫灑落,懷中玉牒再次震動,鎏金字跡浮現:新任務二十四時辰內釋出,接引使就地待命。陸沉隨手將玉牒置於床頭,閉目梳理線索:道基碎片修複屬實,關乎三界安穩;陣紋逆轉是人為算計,碎玉異絲是關鍵線索;幕後之人精準拿捏他的任務節奏,暗藏貓膩。
他萬年履職,向來隻求攢分退休,不問天庭紛爭。可近三千年無端打壓、層層問責,讓他徹底看清,天庭體係早已腐朽,所謂天道懲戒,從來都摻雜著人為操控。紛亂思緒間,後院傳來沉穩的劈柴聲,力道規整、節奏舒緩,是餘念錦在替他收尾。陸沉收斂雜念,沉沉睡去。
一覺酣眠,再醒已是深夜。皓月懸空,清輝透過瓦縫灑落床麵。陸沉驟然清醒,摸向腰間,斧頭已被細細打磨,鏽跡儘褪、刃口鋒利,還覆了一層護刃薄油。破舊外袍被洗淨疊好,綠霧殘留的異味消散,滿是皂角清香,旁側還擺放著一雙合腳的新布鞋。
他穿戴整齊起身下床,骨節微微作響。走出柴房,客棧前堂燈火通明,暖黃燈籠照亮整間廳堂。店內幾桌客人安穩落座,漁民閒談、修士休憩,絡腮鬍獨自吃麪,宋瑾伏案書寫公文,陳老四坐在門邊,細心喂女兒喝粥,滿堂煙火安穩。
餘念錦立於櫃檯後,指尖撥動算盤,清脆聲響打破寧靜。見他出來,她抬眸淡問:“醒了?”“嗯。”“餓不餓?”“餓了。”“坐,給你留了熱飯。”
角落餐桌上,米飯、醃菜、鹹魚搭配得當,一碗豆腐魚湯熱氣氤氳。陸沉落座安靜用餐,溫熱飯菜撫平了連日勞碌的疲憊,吃得乾淨利落。他剛放下碗筷,絡腮鬍便端著空碗落座,壓低聲音正色道:“我們擬好了崖底異動上報文書,可根本送不出去。”
宋瑾持公文走近,麵色沉凝:“接引司通訊通道徹底斷開,我七次傳訊皆無應答,是上層主動封禁了接收陣紋。”“通道三個月前就斷了。”陸沉一語道破關鍵,“趙謙壓下三十二道瀛洲急報,刻意封鎖訊息,絕不會重開通道。”
一語落地,滿堂寂靜。宋瑾麵色凝重,絡腮鬍攥拳咬牙,周遭修士儘數沉默。“如今該如何行事?”宋瑾沉聲發問。“等任務。”陸沉從容道,“玉牒提示,二十四時辰內必有新任務。若任務離島,我即刻動身;若留守,便深挖封印真相。”
宋瑾凝視著他,問出眾人心中疑惑:“接引使,你如今隻差一筆積分便可退休脫身,為何非要揪著瀛洲閒事不放?”餘念錦的算盤聲突兀響起,清脆刺耳。
陸沉抬眸,目光清亮堅定,語氣帶著不容撼動的底線:“此人精準佈局,借我之手穩固陣紋,反手篡改封印、釋放異物。我陸沉履職萬年,從不受人這般算計拿捏。”
餘念錦垂眸撥珠,輕聲道:“那你便要在柴房多住幾日了。”“柴火已然劈完。”陸沉微疑。“柴劈完了,屋頂還漏。”“明日修補。”“好。”
兩句閒談沖淡了滿堂凝重,眾人各自收斂心緒,迴歸平靜。宋瑾收起公文,絡腮鬍起身結賬,陳老四的小女兒望著陸沉,露出一抹懵懂笑意。
陸沉轉身往後院走去,剛入廊道,懷中玉牒驟然劇烈震動,力道遠超以往。他掏出玉牒,嶄新鎏金任務清晰浮現:新任務——調查瀛洲海蝕崖底陣紋異常。任務等級、獎勵待定。任務失敗,銷籍。字跡末尾,無天道硃紅官印,僅有一個冰冷單字落款:趙。
任務細則標註:接瀛洲巡檢分司急報,陣眼附近現未知高能靈力波動,責成接引使陸沉就地調查,三日內上報有效結果,無有效發現一律判定失敗。他翻轉玉牒,背麵舊字依舊清晰:甲子零三七號接引使,本批次剩餘:三元。
陸沉瞬間洞悉全盤陰謀。趙謙封禁通道三月、壓下所有急報,如今突然下發限時死任務,三日之期、失敗銷籍,步步死局。此前王禪軟性施壓,如今趙謙硬性設套,一軟一硬、一唱一和,目的皆是困住他,阻止他深挖崖底封印的隱秘、觸碰他們的核心秘密。
看透算計,陸沉心中無半分慌亂,隻覺荒謬可笑。他緩步走回柴房,將打磨光亮的斧頭歸置床頭,靜靜躺臥,稻草在身下輕輕作響。月光透過瓦縫落在他手背上,虎口癒合的痂皮悄然裂開細縫,新生皮肉泛著淡淡金光,傷勢漸愈。
三日時限,足夠他撕開層層偽裝,揪出幕後操盤之人。陸沉緩緩攥緊拳頭,落在手背的細碎月光,驟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