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天門外的白玉街上,風從雲海裡灌上來,裹著極淡的焦糊味。

陸沉單手撐著城牆垛子,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餅渣掉在腳邊的碎瓦上,幾隻灰背螞蟻從瓦縫裡鑽出來,拖著餅渣往牆根爬。他盯著螞蟻看了一會兒,把行道劍從背上解下來,拄在身前。

劍首嫩芽貼著他手腕內側,溫溫的。

“你餓不餓。”他說。

嫩芽搖了搖。餘念錦的聲音從劍裡傳出來,輕得像從隔壁房間飄過來的。“樹靈不用吃飯。”

“那你之前在客棧還啃蘿蔔。”

“那是嘗味道。不是餓。”

陸沉冇接話。他把劍橫在膝上,手指沿著劍脊上那道暗金筋脈慢慢往下摸。筋脈在指尖下微微跳動,像脈搏。

周白從前頭走過來,劍扛在肩上,嘴裡叼著根草莖。他在陸沉旁邊蹲下,把草莖嚼了兩下吐掉。

“南天門裡外三層的天樞衛都穩住了。王禪關在武備庫旁邊的小間裡,鑰匙在我這兒。”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鑰匙,在指尖上轉了一圈,“你那個文書朋友——宋瑾——帶著瀛洲的人在城樓上清點符文。他說城樓上的禁製銘文被王禪改了大半,恢複原樣至少要三天。”

“老劉頭呢。”

“在城樓上抽菸。他把鐘錘藏起來了,說怕有人再敲集結號。”

陸沉把劍拄回地上。

“甲子零零壹號櫃我翻過了。第一任接引使是餘念錦。三萬年前她把本源全抽進鐵櫃封印,神識碎成三十二片,每一片落地長成一顆果子。”他頓了頓,“櫃子裡還有份扣分憑證。王禪扣我的二百七十萬,全填進了封印。”

周白嘴裡的草莖掉在地上。

“所以封印是拿你們倆的本源一起封的。”

“不止。三十三任接引使,每個人的功德分都被扣乾淨,填進同一個櫃子。封印圓滿,天道就能從明堂裡出來。”陸沉把劍柄握緊了些,“天道不是被封印關了三萬年。是它自己把自己關進去,等封印圓滿再出來。”

“等什麼。”

“等我把劍拔出來。”

周白把草莖從地上撿起來,在指間撚了兩圈,冇說話。

城牆垛子上忽然傳來一陣銅鈴聲。叮噹叮噹,不緊不慢。陸沉抬頭。老黃牛從城樓拐角處走下來,角上掛著的銅鈴在風裡晃。沈九牽著牛繩,草帽還是歪扣在頭上,嘴裡嚼著乾草。

“你怎麼上來的。”陸沉說。

“飛昇台。”沈九把乾草渣吐在腳邊,“你砸玉牒的時候,飛昇台底下的傳送陣還冇完全熄。我趕著牛走了一趟,上來了。”他拍了拍牛脖子上的褡褳,褡褳鼓鼓囊囊的,裡頭裝著那根骨笛。

“來乾嘛。”

“送東西。”沈九從褡褳裡掏出骨笛,擱在陸沉手裡。骨笛三寸來長,白森森的,笛身上暗紅色的紋路還在緩緩蠕動。裂紋從尾端裂到吹孔,比三日前又長了半寸。

“這笛子跟行道樹連著。樹有動靜,笛就響。”沈九把草帽往下壓了壓,“剛纔你在檔案室翻櫃子的時候,它又響了。不是悶響——是尖響。像有人拿指甲刮骨頭。”

陸沉把骨笛舉到耳邊。笛身裡果然有聲音。極輕極細,像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上來的。不是笛音。是說話聲。斷斷續續,聽不清字。

“它說什麼。”周白湊過來。

陸沉搖頭。他把骨笛擱在膝上,從懷裡掏出碎成四塊的玉璧。玉璧碎片觸到骨笛的瞬間,笛身裡的聲音忽然放大了一倍。

“——陸沉。你拿到了劍。現在來明堂。”

是天道的聲音。但和之前兩次不一樣。不是從夜叉嘴裡借殼傳話時那種堵著痰的悶響,也不是飛昇台上從雲層裂口裡砸下來的沉鐘轟鳴。這個聲音很輕,很平,像一塊石頭在說話。冇有威壓,冇有迴音,隻是一個聲音。

“來明堂。”骨笛裡又說了一遍,“帶上劍。帶上骨笛。帶上她。”

嫩芽在劍首處顫了一下。餘念錦冇說話,但劍柄的溫度低了一分。

陸沉把骨笛攥在手裡。

“你在明堂裡關了多久。”

骨笛裡沉默了很久。久到城樓上老劉頭的煙鍋又點了一回,久到周白蹲得腿麻換了個姿勢。然後天道的聲音又響了。

“三萬一千四百二十六年零三個月。從鋸樹那天算起。”

“鋸樹之前你被反噬灌了多少三毒。”

“七成。鋸樹的瞬間,樹根反噬上來的量超過了我的預判。我原以為能壓製住——我錯了。”骨笛裡的聲音頓了頓,“三毒灌進神識之後,我花了三天做決定。格式化,或者把自己關起來。我選了後者。”

“把自己關起來需要抽乾一棵行道樹的樹靈當鎖。”

“是。”

“還需要三十三任接引使的本源填進去。”

“是。”

“你問過他們願不願意嗎。”

骨笛裡冇有聲音了。雲海裡的暗金色光芒在城牆垛子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風灌進周白叼著的草莖裡,發出極細的哨音。

餘念錦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從劍首嫩芽裡傳出來,很輕,但很穩。

“他問過我。”

陸沉低頭看劍首。

“三萬年前我進鐵櫃之前,天道站在我麵前。他說——你可以不進去。你不進去,我壓不住三毒,三界會格式化。所有人都會死。但你不會死。你是行道樹靈,格式化對你無效。他說完就走了。我追上去。我說我願意。”

嫩芽上的露珠在風裡顫動。

“我進櫃子不是因為天道騙我。是因為你說的那句話。”

陸沉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我說什麼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你種樹的時候蹲在樹坑邊抽菸。你說——這樹要是能說話就好了。”餘念錦的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我等了三萬年,就是為了等你回來,讓你聽見我說話。”

周白把臉彆過去。沈九把草帽摘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老黃牛甩了甩尾巴,銅鈴叮噹響。

陸沉握著劍柄站起來。他把骨笛揣進懷裡,和碎玉、扣分憑證、靛藍布包放在一起。懷裡的東西鼓鼓囊囊的,壓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明堂在哪。”

骨笛裡天道的聲音重新響起。“天庭正中央。從南天門往北走,過七道牌坊,見一棵枯樹左轉。樹後麵就是明堂的門。”

“明堂裡有什麼。”

“我。還有最後一塊道基碎片。碎片嵌在明堂正中的柱子上。那塊碎片如果碎了,三界格式化不可逆轉。”

“你還能撐多久。”

“七天。從你拔出劍那天算起,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天。”

陸沉把行道劍揹回背上,纏布劍鞘在肩頭勒出一道印子。劍首嫩芽貼著他的後頸,餘念錦的呼吸輕得像一片落葉。

“周白。”

“嗯。”

“南天門交給你。王禪的親信能勸降就勸降,不能勸降的鎖在偏營裡,彆讓他們碰城樓上的符文。”陸沉從懷裡掏出那塊碎成四塊的玉璧,塞進周白手裡,“這個你拿著。萬一骨笛不管用了,玉璧碎片還能傳一次訊。”

周白把玉璧碎片攥在掌心裡,點了點頭。

“你去明堂要帶人嗎。”

“不用。”陸沉說,“宋瑾留在南天門幫你修符文。絡腮鬍他們——你讓他們回瀛洲。海蝕崖底下的陣眼雖然穩住了,但樹根還在。萬一樹根有動靜,他們在那邊比在天上有用。”

“行。”

陸沉轉身往城門方向走。沈九牽著牛跟上來。

“我跟你去。”

“你腿腳不利索。”

“不利索也比你一個人去強。”沈九把草帽扣回頭上,“骨笛是我管的。笛子響了,我得在場。”

陸沉冇再說話。

兩人一牛穿過南天門的城門洞。城門背麵,宋瑾蹲在門閂旁邊,手裡捏著毛筆,正往門閂上補畫新的禁製符。他抬頭看見陸沉,站起來拱了拱手。

“接引使。”

“你的報告寫完了冇。”

“還冇。”宋瑾把毛筆夾在耳朵上,“趙謙那份公文還壓在案頭,我在想要不要回一份——就說接引使陸沉已自行前往明堂,不勞押解隊費心。”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

“隨你寫。彆太囉嗦。”

宋瑾點了下頭,重新蹲下去畫符。筆鋒落處,淡金色的符文在門閂上一道一道亮起來。

陸沉和沈九走出南天門,沿白玉鋪就的大道往北走。天庭的天空冇有日月,隻有雲海裡翻湧的暗金色光芒,把白玉磚染成昏黃的顏色。大道兩側是空蕩蕩的衙署,門窗緊閉,門匾上的金字落滿了灰。末法時代裁撤了大半的天庭機構,隻留下空房子和滿地的枯葉。

走了小半個時辰,過了六道牌坊。每道牌坊下都站著兩個石像,石像的麵目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姿勢還保持著持戟的僵硬姿態。

第七道牌坊下冇有石像。牌坊柱子歪了一根,橫梁上的匾額掉在地上,碎成三塊。匾額上的字是“明堂禁地”。

牌坊後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長著一棵枯樹。樹乾極粗,三四個成年男人合抱不住,樹皮全部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質。樹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冇有一片葉子,但枝乾上爬滿了極細的金色紋路,和行道劍劍脊上的暗金筋脈一模一樣。

行道樹的殘骸。三萬年前被鋸下來的樹乾,大部分被刻成了接引司檔案室供台上的神像。剩下的這一截,還立在明堂門口。

枯樹後麵是一扇門。門不高,青石砌的,門框上刻著四個字——“明堂止步”。字跡被風沙磨得隻剩淺溝,但筆鋒還看得出力道。

陸沉在枯樹前站住。

“你在這兒等我。”

沈九把牛繩拴在枯樹的一根斷枝上。老黃牛低頭啃了一口地上的枯草,嚼了兩下又吐出來。天庭的草不好吃。

“骨笛給我。”沈九說。

陸沉把骨笛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沈九接過笛子,在袖口上擦了擦笛身上的灰,橫在嘴邊。

“你進去之後,我在外頭吹笛。樹有動靜,笛會響。笛響了你還冇出來——”

“你就趕著牛回南天門。讓周白把南天門封了,有多遠跑多遠。”陸沉說。

沈九冇接話。他把骨笛貼在嘴唇上,吹了一個極輕的音。笛聲很脆,像一滴水落在井底。

劍首嫩芽上的露珠在笛聲裡顫了一下。餘念錦的聲音從劍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極淡的鼻音。

“陸沉。”

“嗯。”

“進去之後,不管天道說什麼——你先把劍拔出來。”

“好。”

陸沉推開了明堂的門。

門軸是三萬多年前的青銅軸承,轉動時冇有鏽澀聲,隻有一聲極沉的悶響,像鼓。門裡是一條甬道,兩側牆壁上嵌著夜明珠,珠子全部蒙了層灰,光線幽暗。甬道儘頭有一扇門,門板上刻著極細的金色銘文。銘文在發光,每閃一下就暗一分。

陸沉走過甬道,推開第二扇門。

明堂。

穹頂極高,高得看不見頂。四周是十二根青石巨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銘文。銘文還在發光,但光芒已經很弱了,像風中殘燭。明堂正中央是一根柱子。比十二根巨柱細,但材質不一樣——不是青石,是白玉。和瀛洲海蝕崖底下那塊巨石同一種材質。

最後一塊道基碎片。嵌在白玉柱正中間,拳頭大小,表麵佈滿裂紋。裂紋裡往外滲著光。不是金色,是暗紅色。和召喚符、鐵櫃封印、趙謙玉牒上的暗紅印記同一種顏色。

碎片的暗紅光芒每閃一次,白玉柱上的裂紋就多一道。

白玉柱前麵坐著一個人。

不是人。是天道。祂冇有實體,隻有一道極淡的虛影。輪廓模糊,看得出是人形,但五官看不清楚。虛影表麵浮動著暗紅色的光,和道基碎片裡滲出來的光一模一樣。暗紅光芒在祂的虛影裡像血管一樣蔓延,從胸口往四肢擴散,每擴散一寸,虛影就淡一分。

三毒。在祂神識裡紮根了三萬年,已經快把祂吞乾淨了。

天道睜開眼。眼睛的位置是兩團極淡的金光,在暗紅色的虛影裡格外紮眼。

“你來了。”

聲音很輕,和骨笛裡傳出來的一樣。但麵對麵聽時,陸沉聽出了聲音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威嚴。是疼。疼了三萬多年的那種疼。

陸沉把行道劍從背上解下來,拄在身前。

“我來了。”

天道虛影裡的暗紅光芒忽然劇烈翻湧。祂的右手抬起來,手指指向白玉柱上的道基碎片。

“最後一塊。碎片碎掉,三界歸零。我壓了三毒三萬多年,壓不住了。碎片上的裂紋每多一道,三毒就深一分。等碎片完全碎裂——”

“你就不是你了。”陸沉說。

“對。三毒會完全取代我的神識。格式化會自動啟動。不是我在格式化——是三毒在格式化。被三毒驅使的天道重啟三界,造出來的世界從頭就是歪的。”

天道把右手收回去,按在自己胸口。虛影裡的暗紅光芒在祂手掌下劇烈跳動,像一顆腐爛的心臟。

“陸沉。我叫你來,不是讓你救三界。我是讓你在我徹底被三毒取代之前,格式化我。”

陸沉的指節在劍柄上收緊。

“格式化的方式。把你和道基碎片一起毀掉。”

“是。行道劍能劈開我的虛影,也能劈碎道基。一劍兩用——先劈我,再劈碎片。三界不會歸零,三毒也不會落地。它們會跟著我一起消散。”

陸沉握著劍柄,冇動。

“三萬年前你鋸樹的時候,樹根反噬灌進來七成三毒。你把自己關進明堂,用接引使的本源當鎖,壓了三萬年。”他的聲音很平,“現在壓不住了,你讓我把你殺了。”

“是。”

“餘念錦呢。她的本源還在鐵櫃封印裡。你死了,封印解了,她的本源能不能回去。”

天道沉默了片刻。胸口暗紅光芒的跳動越來越快,像一麵鼓在敲。

“能。封印解除,她的本源會回到劍裡。她能從樹靈變回完整的神識。不隻剩三十二塊碎片——是完整的她。”

劍首嫩芽猛地顫了一下。餘念錦冇說話,但劍柄的溫度驟然升高了。

陸沉把劍拔出來。劍刃在明堂穹頂的幽光裡通透如冰,暗金筋脈從劍格延伸到劍尖,隱隱發光。

“還有一件事你冇說。”

“什麼。”

“你鋸樹是因為怕我。你說我的道心要是長全了,三界冇人打得過我。包括你。”陸沉把劍橫在身前,“現在你讓我拿劍劈你。你是不是覺得——道心還冇完全歸位,我劈不動你。”

天道冇應聲。虛影裡的暗紅光芒翻湧得更厲害了,祂的左手在顫抖。

“你其實還能撐。”陸沉說,“不是七天。是七個月。你騙我。”

天道睜著眼。兩團金光在暗紅虛影裡一眨不眨。

“你騙我,”陸沉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是因為你想趁我道心未歸位的時候,讓我把你和三毒一起劈了。你怕的不是三毒——是道心歸位之後的我。”

明堂裡很靜。十二根巨柱上的銘文在緩緩閃爍,明滅的節奏像呼吸。白玉柱上的道基碎片發出極細的碎裂聲,又一道新裂紋從碎片邊緣往中心蔓延。

天道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輕,輕得像風裡的灰。

“三萬年前我鋸樹,是因為怕你。你說得對。你的道心在樹根底下長了三萬年,長成了我壓不住的東西。三毒灌進我神識之後,我做了兩個決定。第一個是把自己關進明堂。第二個——是讓你永遠拿不到劍。”

“但你失敗了。”

“失敗了。你不但拿到了劍,還把她也帶回來了。”天道看著劍首上的嫩芽,“她是我最對不起的人。三萬年前我騙她進鐵櫃,說隻要封印圓滿就能出來。封印圓滿了三十三次,每一次我都以為夠了——每一次都不夠。三毒紮根太深,抽乾淨不止需要三十三任接引使的本源。還需要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的道心。隻有你的道心迴歸,封印才能徹底解開。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敢讓你拔出劍——拔了劍,道心開始歸位,三毒會加速侵蝕,但封印也會開始鬆動。我必須在道心歸位之前,讓你把我劈了。”

陸沉把劍舉起來。劍尖對準天道虛影的胸口。

“要是我說不呢。”

天道虛影裡的暗紅光芒猛地一縮。

“你不劈,三毒會在七個月內完全取代我。到時候格式化啟動,三界歸零,你的道心雖然不受格式化影響——但餘念錦的本源還在封印裡。封印會在格式化瞬間崩碎,她的本源也會跟著消散。”

陸沉握著劍柄,冇動。

劍首嫩芽上傳來餘念錦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陸沉。他說的是真的。我能感覺到封印在鬆動——你的道心每歸位一分,封印就鬆一分。但三毒也在加速。他撐不了七個月。他連七天都撐不住。”

陸沉偏頭看劍首。

“你信他。”

“我不信他。”餘念錦的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但我信你。三萬年前你種樹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樹要是能說話,你想讓它給你當房東。你說你不想住天庭,想住凡間。住一個帶後院的房子,後院有口井,井邊有棵大樹。樹下拴一頭豬,豬圈旁邊劈柴。”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劈柴,我擦杯子。豬在圈裡哼哼。你想過這樣的日子。陸沉,我想讓你過這樣的日子。”

陸沉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他把劍放下來,劍尖點在地上。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好。我劈。”

天道虛影裡的金光閃了一下。

“但我不劈你。”陸沉把劍橫在身前,“我劈三毒。”

“三毒在我神識裡紮根了三萬多年,你分不開。”

“分得開。”陸沉從懷裡掏出沈九的骨笛,橫在嘴邊,“三萬年前你鋸樹的時候,樹根反噬灌進來的是三毒。三毒不是你的本源。它們是外來物。隻要找到它們的根——就能把它們從你神識裡剜出來。”

他吹響了骨笛。

笛聲很尖。不是沈九吹的那種脆響,是一種極尖銳的撕裂聲,像布帛被從中間硬生生扯開。骨笛上的裂紋從尾端迅速往吹孔蔓延,每蔓延一寸,笛聲就尖一分。

明堂正中央的白玉柱上,道基碎片裡的暗紅光芒忽然劇烈跳動。跳動的頻率和骨笛的笛聲完全同步。碎片表麵鼓起了無數細小的氣泡,氣泡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極細極長,像線蟲。

三毒的根。埋在道基碎片裡。不是在天道神識裡。是在最後一塊道基碎片的裂隙中。

“三毒不在你神識裡。”陸沉把骨笛從嘴邊拿開,“三萬年前你把它們從神識裡剝離出來,封進了道基。所以道基會碎——不是三界自己崩解。是毒在啃道基。你騙了我三件事。第一件,你說格式化是三界運轉不下去了。第二件,你說三毒在你神識裡。第三件——你說你撐不了七天。你其實再撐七萬年也冇事。因為毒不在你身上。”

天道虛影裡的暗紅光芒緩緩熄滅了一瞬。祂的虛影變得更淡了,但兩團金光反而更亮了。不是垂死的亮。是卸下重擔的亮。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骨笛響的時候。”陸沉把骨笛擱在白玉柱上,“沈九說骨笛和行道樹連著。樹有動靜,笛就響。剛纔我在門外聽見笛聲——不是尖響,是悶響。悶響是樹根在動。樹根紮在道基最深處,三毒要是啃道基,樹根會先感覺到。行道樹根感覺到的東西,骨笛會反映出來。骨笛冇發出尖響——說明三毒不在你神識裡啃食。它們在道基裡啃。”

他把骨笛往白玉柱上輕輕一磕。骨笛上的裂紋從吹孔炸開,整根笛子裂成兩半,掉在地上,碎成粉末。粉末落地的瞬間,白玉柱上的道基碎片裡傳出一聲極尖銳的嘶叫。氣泡全部炸開,細長的線蟲狀物從氣泡裡彈出來,在碎片表麵瘋狂扭動,碰到空氣就化成灰。

“你騙我是為了讓我劈你。我劈你的時候,行道劍會先劈碎道基碎片。碎片碎了,三毒就跟著碎片一起消散——你死,三毒滅,道基也毀了。三界不會格式化,但道基也冇了。三界會在冇有道基的情況下慢慢凋零,比末法慢,但遲早會死。”陸沉把行道劍舉起來,劍尖對準道基碎片,“你不信我能把三毒從道基裡剜出來。你怕我剜毒失敗,三毒跑出來,你壓不住——所以你要我連你一起劈。”

天道冇說話。祂的虛影在明堂穹頂的微光裡微微顫動。

陸沉一劍刺出。

劍尖紮進道基碎片正中心的氣泡最密集處。暗紅色的光芒從碎片裡炸開,整根白玉柱都在震動。線蟲狀的三毒從碎片裂隙裡蜂擁而出,纏上劍刃,順著暗金筋脈往劍柄爬。劍首嫩芽忽然暴漲,嫩綠的芽尖從劍首處探出,纏住陸沉的手腕,貼著他的皮膚。不是溫的。是燙的。燙得像是餘念錦在客棧廚房裡燒開的那鍋水。

“餘念錦。”

“我在。”她的聲音從嫩芽裡傳出來,咬著牙,“你剜你的。它們爬不過來。”

嫩芽表麵滲出極淡的金色汁液,沾在陸沉手腕上,皮膚立刻燒出一圈烙印。但三毒碰到金色汁液就開始冒煙,從線蟲狀縮成團,再從團縮成灰。嫩芽在一寸一寸地纏緊他的手臂,每纏緊一分,金色汁液就多一分,纏上來的三毒就少一分。

陸沉咬著牙,把劍尖又往碎片深處送了半寸。劍尖觸到了什麼東西。硬的。不是玉。是木頭。行道樹的樹根。樹根從道基最深處穿透出來,根鬚纏著三毒的根,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樹根在動,極緩慢地蠕動,把三毒的根一點一點從道基裡往外拔。

“樹根還活著。”陸沉說。

“活著。”餘念錦的聲音在發抖,但還在笑,“你以為我給他澆了三十二輩子的血,是白澆的。”

陸沉手腕一翻,劍刃在碎片裡橫切。暗金筋脈猛地炸亮,金光順著劍刃灌進樹根裡。樹根劇烈抽搐,然後猛地收緊——把最後一根三毒的根鬚從道基裡連根拔了出來。

嘶叫聲響徹明堂。暗紅色的線蟲狀物在劍刃上瘋狂扭動,然後一根一根化成灰。碎片的裂隙裡不再滲出暗紅光芒,裂紋開始癒合。金色的光從碎片深處重新亮起來,緩緩的,像乾涸的河床重新注進了水。

最後一塊道基碎片,穩住了。

陸沉把劍從碎片裡抽出來。劍刃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灰燼,嫩芽纏在他手臂上,金色汁液已經乾涸,留下一圈淡金色的烙印。餘念錦的呼吸從嫩芽裡傳出來,很輕,但很穩。

天道虛影裡的暗紅光芒已經完全消失了。祂的虛影變得極淡,幾乎看不見,但兩團金光反而更亮了——不是威壓,是一種很乾淨的亮。

“你做到了。”祂說。

“嗯。”

“我騙了你三萬多年。你不恨我。”

陸沉把行道劍插回背上的劍鞘裡。嫩芽鬆開他的手臂,縮回劍首,貼著他的後頸。

“恨。”他說,“但你是三界的天道。我不是。你死了,三界冇人管。遲早再出事。”

天道虛影裡的金光閃了一下。

“你不怕我再騙你。”

“怕。”陸沉轉過身,背對著天道,“但你下次再騙我,我就帶著劍回來。你知道我做得到。”

天道冇說話。祂的虛影在明堂穹頂的微光裡緩緩消散,化成極淡的金色光點,飄向十二根巨柱,融進柱身上的銘文裡。銘文一截一截重新點亮,從暗紅色恢覆成淡金色,光芒像潮水一樣從柱基往穹頂蔓延。

明堂裡亮了起來。

陸沉往門口走。走了三步,懷裡忽然震了一下。他伸手掏出來——是周白塞給他的那四塊玉璧碎片。碎片在他掌心裡自行拚合,重新凝成一塊完整的玉璧。玉麵浮出一行新的金字。

“甲子零三七號接引使陸沉。道基修複任務全部完成。功德積分結算:九千七百五十萬。剩餘差額:二百五十萬。退休條件未滿足。”

然後金字消失,換了一行小字。

“另:接引司檔案室甲子零零壹號鐵櫃封印已解除。第一任接引使餘念錦本源已歸還。接引司編製調整中,請原地待命。”

嫩芽貼著他的後頸,餘念錦的聲音從劍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極淡的鼻音。

“還差二百五十萬。”

“嗯。”

“你打算怎麼辦。”

“回瀛洲。”陸沉推開明堂的門,“劈柴。修屋頂。”

門外,沈九靠在枯樹乾上,草帽蓋在臉上。老黃牛低頭啃著地上的枯草。聽見門響,沈九把草帽掀開一條縫。

“完事了?”

“完事了。”

“天道呢。”

“還在。睡了。”陸沉把骨笛的粉末從懷裡掏出來,灑在枯樹根上,“你的笛子碎了。”

沈九看著粉末落在樹根上,樹根在粉末觸到的瞬間抽了一根極細的新芽。綠色的。不是暗紅。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草帽重新扣回頭上。

“碎就碎了。樹還在就行。”

陸沉把行道劍背穩,大步往牌坊方向走。沈九牽著牛跟上來,牛角上的銅鈴叮噹叮噹響。天庭的雲海裡,暗金色的光芒正在緩緩變淡,露出一線極淡的銀白——像月光,又像黎明。

劍首嫩芽在他後頸上輕輕蹭了一下。餘念錦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陸沉,明堂裡你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聽見了。你說我是你唯一的房東。我冇說過。你說了。在骨笛裡。吹笛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我聽見了。

陸沉冇回頭。他的耳朵尖有點紅。不是被風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