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春汛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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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汛將至
山穀裡的日子在表麵的平靜下,暗流湧動。融雪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原本隻是潺潺的溪流,如今水聲變得響亮而急促,裹挾著大量渾濁的泥沙和碎冰,日夜不停地奔湧。村邊那條通往外界的主要土路,變得愈發泥濘難行,有些低窪路段甚至出現了積水。
村民們開始談論“春汛”。這意味著更豐富的漁獲,也意味著被冬季封存的道路即將重新變得通暢——無論是對於商旅,還是對於其他什麼東西。阿塔爾觀察到,村裡幾個經驗最老到的獵人,近期外出更加頻繁,他們帶回的不僅是獵物,似乎還有對周邊區域情況的探查。那種自陌生獵人到訪後便瀰漫開的不安感,隨著水位的上漲,似乎也在一同增長。
米拉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瑪特廖娜交給她的活計裡,增加了一項:幫忙檢查和修補村裡幾處靠近溪流的低矮籬笆,防止春汛時牲口走失或被沖走。在勞作中,她聽到婦人們低聲交談,言語間充滿了對“路上通了之後”的擔憂。
“聽說東邊好幾個寨子都空了……”
“那些騎馬的惡魔,不知道會不會轉到我們這山穀裡來……”
“但願聖尼古拉保佑,讓這泥濘再多留他們一陣子……”
每一次聽到這些,米拉的心都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更加賣力地工作,采集和晾曬草藥的勁頭也更足。她隱隱覺得,這短暫的平靜可能維持不了多久了。她必須利用這段時間,積累更多的信任和資源。
她的草藥知識繼續發揮著作用。一個獵人在設置陷阱時不小心割傷了手臂,傷口頗深。米拉用自己采集的、具有止血消炎功效的草藥搗碎敷上,並用相對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幾天後,獵人的傷口冇有出現惡化的跡象,他開始癒合。這件事,讓村裡一些原本對她持保留態度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也少了幾分懷疑。
作為回報,獵人偶爾會偷偷塞給她一小條風乾的肉乾,或者一塊堅硬的、但能提供寶貴鹽分的粗鹽。米拉將這些都小心地藏好,她知道,這些東西對於林中的阿塔爾而言,可能更加珍貴。
如何將東西送出去,成了最大的難題。她無法輕易離開村子,村民雖然對她有所改觀,但目光依舊無處不在。她嘗試過在傍晚采集草藥時,故意走向更靠近林地的方向,但她能感覺到,即使在那個距離,也似乎有視線跟隨著她。
一天傍晚,天空陰沉,飄起了冰冷的雨絲。米拉在返回小屋的路上,注意到村口那棵老橡樹下,用於堆放暫時不用的農具和雜物的草棚,因為前幾日的風,頂棚的茅草被掀開了一角,雨水正不斷地漏進去。裡麵堆放的一些備用麻繩和幾張修補過的漁網眼看就要被淋濕。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米拉的腦海。
草棚的信使
(請)
春汛將至
修補草棚頂的工作,米拉進行得緩慢而細緻。她並不急於立刻完成,這給了她連續幾天停留在村口附近的正當理由。她坐在高高的棚頂,手指靈巧地翻飛,將乾燥的茅草一層層編織、壓實,目光卻如同最謹慎的鳥兒,一遍遍掃過下方泥濘的道路、溪流上簡陋的木橋,以及遠處那片沉默的、孕育著希望與未知的林地。
她注意到,靠近溪流的那片林地邊緣,有一棵形態獨特的、歪脖子老鬆樹,位置相對突出,卻又被幾叢茂密的灌木半遮半掩。這是一個理想的地點。
時機選擇在第三天下午。天色依舊陰沉,村民們大多在屋裡或田地的另一頭忙碌,村口附近人影稀疏。米拉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敲響。她深吸一口氣,假裝整理手邊多餘的茅草,悄悄將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小包裹塞進了一捆茅草的深處。那裡麪包著她省下來的幾塊黑麥麪包、兩條風乾的肉乾、一小塊粗鹽,還有她用炭棍在樹皮內裡畫的簡略地圖——標註了村子佈局、她發現的可疑跡象(比如獵人頻繁出入的方向),以及一個建議阿塔爾可以安全拾取物品的地點,就在那棵歪脖子老鬆樹下的特定岩石縫隙裡。
她將這捆做了記號的茅草,編織在了草棚頂靠近溪流、最不易被村民日常視線注意到的一側邊緣。完成這個動作後,她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她不敢立刻停手,繼續若無其事地編織著旁邊的部分,直到日落時分才收拾工具離開。
接下來的等待,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煎熬。她不敢頻繁望向林地,隻能通過日常勞作時眼角的餘光,留意那棵歪脖子老鬆樹的方向。那塊作為安全信號的布條依舊飄動著,但她渴望看到更多——一個確認他收到了資訊的信號。
阿塔爾確實看到了。當米拉在棚頂忙碌時,他如同融入環境的影子,潛伏在林地邊緣的灌木叢後,目光從未離開過她的身影。他看到了她不同於往常的、更加謹慎小心的姿態,看到了她目光多次瞥向歪脖子老鬆樹的方向,也看到了她將那一小捆特彆的茅草編織進棚頂邊緣的細微動作。
他心中瞭然。這是一個冒險的嘗試,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溝通方式。
他耐心地等到深夜,直到村莊徹底陷入沉睡,隻有巡夜人偶爾走過的、模糊的燈籠光暈。他如同幽靈般滑出林地,利用溪流的水聲掩蓋腳步,悄無聲息地來到村口。他冇有直接去碰棚頂,而是先在外圍仔細探查,確認冇有陷阱或埋伏。
然後,他憑藉記憶和敏銳的夜視能力,找到了那捆與眾不同的茅草。手指探入,觸到了那個用油布簡單包裹的小包。他迅速將其取出,塞入懷中,冇有片刻停留,立即按原路撤回林中,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回到安全的藏身處,藉著從雲杉縫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他打開了包裹。看到裡麵雖然粗糙卻寶貴的食物,以及那塊畫著地圖的樹皮時,一股複雜的暖流湧過心田。這不僅僅是食物,更是米拉在險境中傳遞過來的牽掛、資訊和勇氣。
他仔細研究著地圖,將村落的佈局、米拉標記的方位深深印入腦海。他明白了她的擔憂,也知道了她選擇的聯絡點。
第二天,在確認安全後,他同樣利用黎明前的黑暗,將一小包自己熏製的魚乾和一部分榛果,小心地放置在了那棵歪脖子老鬆樹下的岩石縫隙裡,並用幾塊不起眼的小石子做了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標記。
當米拉在清晨的勞作中,假裝無意間靠近村口,目光掃過那棵歪脖子老鬆樹,看到岩石縫隙旁那幾塊特定擺放的石子時,巨大的
relief幾乎讓她腿軟。他收到了!他明白了!而且,他也送回了東西!
他們冇有語言交流,冇有視線接觸,卻在這寂靜的村莊與危險的林地之間,成功地建立起了一條脆弱而珍貴的聯絡線。草棚成了無言的信使,承載著生存的物資和彼此安好的訊息。
然而,無論是米拉還是阿塔爾都清楚,這種隱秘的聯絡如同春汛上漂浮的薄冰,隨時可能破裂。更大的危機,正隨著融化的雪水和逐漸通暢的道路,一步步向這個山穀逼近。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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