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門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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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之前
米拉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足以驚動整個山穀。每邁出一步,腳下被踩實的泥土路都彷彿在將她推向一個無法預知的結局。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林中那道凝視的目光,像一根無形的線,牽著她,也給予她一絲微弱卻至關重要的勇氣。
村口越來越近。她看到在溪邊洗涮的婦人停下了動作,直起身,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不遠處,一個正在修補籬笆的老漢也抬起了頭,手中的活計慢了下來。幾條土狗從屋後鑽出,冇有吠叫,隻是豎起耳朵,鼻子嗅著空氣中陌生的氣味。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的日常活動都因她的出現而有了片刻的停頓。
米拉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回憶著阿塔爾的提醒,努力讓眼神顯得疲憊而懇切,而非銳利或審視。她走到距離最近的那幾個婦人幾丈遠的地方停下,微微低下頭,用略帶沙啞、模仿著南方口音的羅斯語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願主保佑你們……請問,村裡需要幫工嗎?或者,有冇有人需要看看傷痛?我懂一些草藥。”
她的話語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婦人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冇有人立刻回答。那目光中有憐憫,有懷疑,更多的是深深的戒備。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一個突然出現的、懂草藥的陌生女子,本身就代表著麻煩。
終於,一個年紀稍長、麵容刻板嚴峻的婦人開口了,她是剛纔在洗涮衣物的人之一,雙手還在滴著水:“你從哪裡來?姑娘。你的家人呢?”
問題來了,正如預料的那樣。米拉的心揪緊了,她按照準備好的說辭回答,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從南邊……梁讚那邊逃過來的。家裡人……都失散了。”她冇有具體說哪個村子,模糊本身就是一種保護。她抬起手,似乎無意識地碰了碰額角的傷痕(那是之前在弗拉基米爾混亂中留下的淺淺印記),“路上不太平,我……我隻想找個能乾活換口飯吃、有個遮頂的地方。”
她展示了隨身攜帶的那一小包草藥和幾樣簡單的處理工具(一塊相對乾淨的布,一小卷備用纖維)。她的姿態謙卑,語氣懇切,試圖用實實在在的技能來抵消來曆不明的風險。
這時,那個修補籬笆的老漢也拄著木棍走了過來。他的目光更加銳利,上下掃視著米拉,尤其是在她那雙雖然沾滿泥汙卻依舊能看出不屬於常年乾重活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懂草藥?”老漢的聲音粗啞,“我老伴咳嗽一冬天了,村裡的土法子不太管用,你能看?”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機會。
米拉心中一動,謹慎地回答:“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治好,但可以看看。有些草藥熬水喝,或者燻蒸,或許能緩解一些。”
老漢盯著她又看了幾眼,似乎在權衡。最終,他對那個年長的婦人點了點頭:“瑪特廖娜,帶她去我家裡看看。就在禮拜堂後麵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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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之前
名叫瑪特廖娜的婦人似乎有些不願,但顯然老漢在村裡有些威望。她擦了擦手,對米拉示意了一下,語氣依舊算不上熱情:“跟我來吧。”
米拉暗暗鬆了口氣,至少,她跨過了第一道門檻。她跟在瑪特廖娜身後,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依舊黏在她的背上。她冇有回頭,知道阿塔爾一定在林中某處看著。她現在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應對接下來的考驗。
村子裡的房屋比她遠看時感覺的更顯破舊,有些圓木已經發黑,顯示出歲月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牲口和烤麪包混合的氣味。幾個孩子躲在門後或籬笆邊,偷偷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來客。
她被帶到了老漢的家。屋裡光線昏暗,一個老婦人蜷在鋪著獸皮的炕上,發出沉悶的咳嗽聲。米拉在征得允許後,靠近檢查,詢問了症狀,又檢視了老婦人的舌苔和喉嚨。她確實懂得一些治療風寒咳嗽的方子,其中幾種草藥正好是她之前沿途留意並少量采集了的。
她小心翼翼地從藥包裡取出幾樣乾草藥,說明用法和劑量。她的態度專業而沉穩,動作輕柔,這讓一直板著臉的瑪特廖娜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先試試吧,”老漢歎了口氣,“總比乾熬著強。”
當米拉被瑪特廖娜帶出來,暫時安排在村邊一間堆放雜物的、閒置已久的小木屋裡棲身時,天色已經開始暗淡。這小屋四處漏風,佈滿灰塵,但至少有一個屋頂。
“你可以暫時住這裡,”瑪特廖娜說,語氣依舊冇什麼溫度,“明天開始,幫村裡做些活計,砍柴、挑水、或者去地裡幫忙。我們會給你吃的。”她冇有提報酬,這已經是某種程度的接納,或者說是觀察。
米拉千恩萬謝。送走瑪特廖娜後,她獨自站在冰冷、雜亂的小屋裡,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她成功了第一步,但危機遠未解除。她必須小心謹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她想起與阿塔爾的約定,連忙從背囊裡找出那塊用作信號的、顏色較為醒目的布條,走到小屋門口,趁無人注意,將其搭在了門外一根低矮的籬笆樁上。布條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疲憊的蝴蝶。
遠在林中高處的阿塔爾,一直緊握著短刀的手,在看到那抹熟悉的顏色出現在預定的位置時,終於緩緩鬆開。掌心已被汗水浸濕,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米拉暫時安全了。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他依舊潛伏在黑暗的林中,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凝視著下方那片亮起零星燈火、既帶來希望又充滿未知的村落。門檻雖已跨過,但門後的世界,對他們而言,依舊是一片需要步步為營的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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