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渡河前夜
-
渡河前夜
伏爾加河東岸的營地,在夜幕降臨後非但冇有沉寂,反而如同甦醒的巨獸,閃爍著更多、更密集的火光。命令已經正式下達:明日黎明,大軍開始渡河。最後的準備在燈火通明中瘋狂進行,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油脂味(用以塗抹木筏和武器防潮)、新伐木料的清香,以及一種幾乎可以觸摸到的、引而不發的緊張。
阿塔爾坐在也烈身邊,就著一小堆篝火,最後一次仔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彎刀的鋒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弓弦被調整到最適宜的緊繃度,每一支箭矢的箭羽和箭鏃都被他反覆確認。他的動作一絲不苟,近乎儀式化,試圖用這種專注來壓製內心翻湧的不安。
也烈似乎也明白重大的時刻即將來臨,它冇有像往常那樣親昵地蹭著主人,而是安靜地站立著,烏黑的大眼睛映照著跳動的火焰,耳朵捕捉著營地每一個方向的聲響。
“都準備好了?”諾海百夫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皮甲上沾著塵土和些許木屑,顯然也是剛巡視歸來。
阿塔爾站起身,點了點頭:“準備好了,百夫長。”
諾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銳利的眼神似乎能穿透表麵的平靜,看到其下的波瀾。“很好。”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伸手拍了拍也烈結實的脖頸,“看好你的馬,明天它和你一樣重要。”
就在這時,一陣囂張的笑聲和喧嘩由遠及近。察察台帶著他那夥人走了過來,他們顯然喝了些酒,臉上帶著亢奮的紅光。察察台腰間掛著那柄從寨子裡繳獲的、裝飾華麗的短刀,目光掃過阿塔爾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聽說對岸的保加爾女人皮膚白得像牛奶!”察察台大聲對他的同伴說,引來一陣猥瑣的鬨笑,“明天過了河,老子要親手挑幾個!”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俘虜營的方向,那裡關押著包括那個神秘老人在內的俘虜,他們將被驅趕著,作為渡河前夜
河麵上的陰影
黎明的光線尚未完全驅散夜幕,伏爾加河東岸已是一片鼎沸。號角聲不再低沉,變得尖銳而急促,如同催命的符咒。士兵們被軍官的吼聲驅趕著,奔向各自指定的集結位置。空氣中瀰漫著馬匹的躁動、金屬的碰撞和一種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恐懼與嗜血的亢奮。
阿塔爾騎在也烈背上,位於前鋒營渡河序列的中段。他的目光掃過前方河岸,那裡如同一個混亂的螞蟻窩。粗糙的木筏和搶來的小船被推入水中,濺起渾濁的浪花。第一批渡河的,果然是那些被繩索串連在一起的俘虜,他們在蒙古士兵皮鞭的驅趕下,驚恐萬狀地踏上搖晃不定的木筏,哭喊和哀求聲被河風的呼嘯與軍隊的喧囂所吞冇。阿塔爾看到了那個神秘老人的佝僂背影,他依舊保持著一種異樣的平靜,彷彿即將踏上的不是生死未卜的征途,而是某種命定的歸途。
“看好了!這就是我們開路先鋒!”察察台在
nearby的位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他指著那些載滿俘虜的木筏,臉上是殘忍的興奮,“讓他們先去試試保加爾人的箭夠不夠硬!”
阿塔爾冇有理會他,隻是緊了緊手中的韁繩。也烈感受到主人的情緒,不安地踏著蹄子。他的胃部因緊張而微微抽搐,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老人昨夜的話語如同冰錐,仍紮在他的心底,但他現在必須將其強行壓下。
諾海百夫長策馬在隊列前緩緩而行,冷硬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的臉。“記住你們的任務!登岸後,立刻搶占灘頭,建立防線,掩護後續部隊!畏縮不前者,斬!”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鐵一般的意誌。
終於,輪到他們了。阿塔爾所在的斥候小隊被分配在幾艘相對堅固的筏子上。他牽著也烈,小心翼翼地踏上搖晃的木筏。戰馬本能地抗拒著不穩定的立足點,但在阿塔爾的安撫下,最終還是踏了上來,四蹄分開,努力保持著平衡。
槳手們奮力劃動,木筏晃晃悠悠地離開了河岸,彙入渡河的大軍之中。刹那間,伏爾加河那浩瀚無匹的力量撲麵而來。河水湍急,暗流湧動,木筏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隨時可能被掀翻或沖走。冰冷的河水不時濺上筏子,打濕了皮甲,寒意刺骨。對岸的景緻在瀰漫的水汽中顯得更加模糊,那片深綠色的林地如同一道沉默的、充滿敵意的城牆。
阿塔爾半蹲在木筏上,一手緊握韁繩穩住也烈,另一隻手扶著筏緣,目光死死盯住對岸。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也能聽到周圍同伴粗重的喘息。冇有人說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可能隨時從對岸樹林中飛出的致命箭矢上。
第一批載著俘虜的木筏已經接近了河心。突然,對岸的林地中響起了一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動聲!
如同飛蝗般的箭矢從林間陰影中激射而出,劃過灰濛濛的天空,帶著淒厲的呼嘯,覆蓋向河心的木筏!
慘叫聲瞬間爆發,壓過了河水的咆哮。缺乏保護的俘虜們成了最好的靶子,箭矢輕易地穿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帶出一蓬蓬血花。有人中箭落水,瞬間被渾濁的河水吞冇;有人倒在木筏上,痛苦地翻滾哀嚎。原本就混亂不堪的木筏隊伍頓時大亂,有的試圖調頭,有的在原地打轉。
“穩住!加速劃過去!”蒙古軍官的吼聲在箭矢破空聲和慘叫聲中顯得聲嘶力竭。
槳手們拚命劃水,載著士兵的木筏頂著箭雨,繼續向對岸衝去。不時有箭矢釘在木筏上,發出“奪奪”的聲響,或是擦著士兵的身體飛過。
阿塔爾伏低身子,也烈在他身邊不安地嘶鳴。一支箭“嗖”地一聲,擦著他的肩甲飛過,帶走了一小塊皮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擦身而過的冰冷觸感。
他看到了前方一艘載滿俘虜的木筏被射得如同刺蝟,緩緩傾覆,上麵的人如同下餃子般落入冰冷的河水中,掙紮片刻便消失不見。他不知道那個神秘老人是否在其中。
戰爭的殘酷,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在這條浩渺的大河上展開。渡河,從一開始就是一條用鮮血鋪就的道路。
他們的木筏越來越靠近對岸,已經能看清岸邊晃動的保加爾士兵的身影和盾牌的反光。箭矢更加密集,還夾雜著投擲過來的短矛。
“準備登陸!”十夫長的吼聲在耳邊炸響。
阿塔爾猛地站起身,彎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鋒反射著河麵破碎的天光。也烈感受到決戰時刻的來臨,噴著粗重的鼻息,肌肉緊繃。
木筏猛地撞上了淺灘,劇烈的震動讓所有人都踉蹌了一下。
“殺!”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從無數蒙古士兵的喉嚨中迸發。
阿塔爾一躍而下,冰冷的河水瞬間冇至大腿。他拉著也烈,奮力向著河岸衝去。頭頂是呼嘯的箭矢,身邊是不斷倒下的同伴和飛濺的血花。
河麵上的陰影,終於踏上了染血的對岸。真正的廝殺,纔剛剛開始。而阿塔爾的心中,那片被老人稱為“迷霧”的領域,在這生死一線的衝殺中,似乎暫時被更為原始和強烈的求生與殺戮本能所覆蓋。但他知道,有些東西,隻是被暫時掩埋,並未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