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伏爾加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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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爾加的風
大軍繼續向著西北方向蠕動了十數日。赭紅色的荒原逐漸被甩在身後,土地開始變得濕潤,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沙塵氣息被一種更為厚重、帶著水汽和草木腐爛的味道所取代。低矮的丘陵多了起來,上麵覆蓋著深綠色的、更為茂密的林木,其間開始出現蜿蜒的溪流。
阿塔爾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河中的石頭,在不斷西行的洪流中沉默地下沉。蘇赫(米拉)的失蹤如同一道未曾癒合的傷口,表麵上結了一層薄痂,內裡卻仍在隱隱作痛。他變得更加孤僻,除了必要的交流和斥候任務,幾乎不再與任何人交談。他將所有的心事都傾注在也烈身上,隻有在為戰馬梳理毛髮、檢查蹄鐵時,緊繃的神經才能得到片刻鬆弛。
諾海百夫長似乎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但並未點破,隻是將更多探查側翼和後衛的任務交給他,這正合阿塔爾的心意——他需要獨處,需要遠離營地中心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尤其是察察台那雙彷彿總能看穿秘密的眼睛。
這天,他們沿著一條逐漸寬闊的河穀行進。河水流速明顯加快,顏色也不再是之前的渾濁土黃,而是帶著一種沉鬱的青灰色。兩岸的樹木高大得出奇,樹冠遮天蔽日,林下陰暗潮濕,苔蘚爬滿了岩石和倒下的枯木。
空氣中那股水汽越來越重,風也變了。不再是荒原上乾燥粗糲的刮擦,而是變得濕潤、有力,帶著一股從未聞過的、腥甜而浩大的氣息。也烈顯得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安,不斷聳動著鼻子,向著風吹來的方向張望。
“快到伏爾加了。”身旁的老斥候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與期待的神情,“聞到嗎?這就是大河的味道。”
伏爾加河。阿塔爾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這就是他們此次西征的伏爾加的風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做出了選擇。而這個選擇,將會把他引向何方,他無從得知。他隻能感受到,伏爾加河的風,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
河畔的囚徒
伏爾加河畔的臨時大營如同雨後蘑菇般蔓延開來,規模遠超之前任何一處營地。來自各支宗室的旗幟在河風中獵獵作響,人馬喧囂,幾乎要壓過河水的奔流聲。阿塔爾所在的前鋒營被安排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負責警戒側翼和監視下遊方向。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忙碌。工匠營的人砍伐著沿岸的林木,叮叮噹噹地開始打造木筏和簡易船隻;騎兵們反覆勘測著可能的渡口和淺灘;斥候像蝗蟲一樣被撒向河岸各處,帶回對岸保加爾人調動的情報。戰爭的機器,正圍繞著這條浩渺的大河全速運轉。
阿塔爾依舊沉默。他完美地履行著斥候的職責,冷靜、高效,如同他擦拭了無數遍的彎刀。但他將自己隔絕在周遭的喧囂之外,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其他人分開。隻有回到也烈身邊,撫摸著戰馬溫熱的脖頸時,那層冰殼纔會稍稍融化。他不再去想蘆葦叢中那個可能是幻覺的身影,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職責上。
這天下午,他巡邏歸來,將也烈拴在營地的拴馬樁上,正準備去彙報情況,卻看到營地邊緣一陣騷動。幾名士兵押解著十幾個新抓獲的俘虜走了過來。這些俘虜比之前在邊境寨子抓到的看起來更加淒慘,衣衫襤褸,滿身泥汙,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和驚恐交織的麻木。他們被驅趕著,走向臨時圈禁俘虜的區域。
阿塔爾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這群人,隨即猛地定格在其中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老人。極其蒼老,背佝僂得幾乎成了直角,滿頭雜亂的白髮如同枯草,臉上佈滿深如溝壑的皺紋。他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不堪的長袍,樣式與普通保加爾農民截然不同,倒像是一種……某種儀式上穿的服飾。最引人注目的是,儘管他和其他俘虜一樣被繩索捆綁,步履蹣跚,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穿透塵世的清明,默默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包括那些押解他的蒙古士兵。
這眼神讓阿塔爾感到一種莫名的悸動。它不同於他見過的任何俘虜——冇有恐懼,冇有仇恨,也冇有麻木的絕望,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在審視著什麼的目光。
俘虜們被粗暴地推入圍欄。那老人在經過阿塔爾身邊時,腳步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阿塔爾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
老人抬起頭,看了阿塔爾一眼。那是一雙湛藍色的、如同伏爾加河水深處顏色的眼睛,裡麵冇有感激,也冇有敵意,隻有一種純粹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觀察。他用一種極其嘶啞、帶著濃重口音,但勉強能聽懂的蒙古語低聲說:“年輕的蒼狼之子……你的眼睛裡,為何有河流的迷霧?”
阿塔爾渾身一震,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他猛地鬆開手,後退半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奇怪的老人。
“快走!老東西!”押解的士兵不耐煩地推了老人一把,將他驅趕進俘虜群中。
老人冇有再回頭,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雜亂的人影裡。
阿塔爾僵在原地,耳邊迴盪著那句莫名其妙的話。“蒼狼之子”是草原上對蒙古人古老的稱呼,但這“河流的迷霧”……是什麼意思?是指伏爾加河的水汽,還是……他內心深處的迷茫?
這個神秘的老人是誰?一個牧師?一個薩滿?還是彆的什麼?
他冇有機會細想,諾海百夫長的傳令兵找到了他,讓他立刻去彙報巡邏情況。
接下來的幾天,阿塔爾總會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片俘虜圍欄。他看到那個老人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默唸著什麼。即使在其他俘虜因為饑餓、恐懼或爭執而騷動時,他也依舊保持著那種異樣的平靜。偶爾,他會抬起頭,目光越過忙碌的蒙古軍營,望向西方,望向河對岸那片被敵人占據的土地,眼神中會流露出一絲極其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哀傷。
阿塔爾冇有再去接近他。但那句“河流的迷霧”卻像一粒種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他感覺自己彷彿被這個陌生的老人,用一個模糊的詞語,點破了某種他一直試圖掩蓋和忽略的東西。
渡河的準備仍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大戰的氣氛日益濃重,如同不斷積聚的烏雲。而在阿塔爾心中,除了對戰爭的沉重預感,又多了一份對這個神秘囚徒,以及他那句讖語般話語的隱隱不安。伏爾加河畔,囚禁的不僅是**,似乎還有一些更難以捉摸的東西,在悄然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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