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苦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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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泉

乾渴的折磨在錫爾河畔

苦泉的澀味在口中盤桓了整整兩日,才被漸漸沖淡。隊伍離開了那片絕望的乾涸河道,地貌開始出現緩慢而明確的變化。腳下的土地不再那麼堅硬板結,沙礫中開始夾雜更多的泥土,稀疏的耐旱草叢逐漸被較為茂密的、葉片寬大的野草取代,甚至偶爾能看到一簇簇低矮的、開著不起眼小花的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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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泉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塵土味,也被一種濕潤的、帶著泥土和植物根莖氣息的風所取代。風不再灼熱燙人,而是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久違的、屬於河流水域特有的生機感,開始隱隱約約地召喚著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

斥候帶回的訊息終於不再是關於乾涸和水源匱乏的警告,而是帶著肯定的語氣:“前方,錫爾河分支!”

錫爾河。這個名字對於許多蒙古老兵而言,並不陌生。去歲西征,他們曾在這條中亞巨川的諸多支流和主乾道旁鏖戰、渡河、攻城略地。如今,他們再次接近它,不是作為勢不可擋的征服者,而是作為飽經風霜、急切渴望迴歸的遠征軍。

當那條蜿蜒的、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的寬闊水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隊伍中爆發出了一陣難以抑製的、低沉的歡呼。那不是慶祝勝利的呐喊,而是源於生命本能的、對水源和生機的渴望得到滿足的宣泄。連平日裡最沉默的老兵,眼中也閃爍起光彩,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巴特爾感到左臂的傷痛似乎都在這一刻減輕了許多。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濕潤的、帶著水汽和青草芬芳的空氣,彷彿連月來的乾渴和疲憊都被這氣息洗滌了幾分。他看著前方那條越來越近的河流,河岸兩側是豐茂的草地,甚至還有小片的樹林,與身後那片死亡般的乾旱地帶形成了鮮明對比。

隊伍在距離河岸尚有數裡的一片開闊高地上停下了,開始建立臨時營地。這一次,紮營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士兵們卸下行囊,臉上帶著久違的、近乎鬆弛的表情。馬匹似乎也感知到了水源的氣息,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興奮的響鼻。

冇有嚴厲的管製命令,各級十夫長、百夫長便自發地組織人手,分批前往河邊取水、飲馬,並允許士兵們在指定區域簡單清洗。秩序依舊,但少了那份在苦泉旁的劍拔弩張。

巴特爾隨著第一批取水的人走向河邊。腳下的草地柔軟而富有彈性,踩上去十分舒適。越靠近河邊,水汽越重,空氣越發清涼。當他終於站在河岸上,看著那渾濁泛黃(因上遊融雪和泥沙)、卻奔流不息的河水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上心頭。河水不算特彆清澈,但水量充沛,浩浩蕩蕩,向著未知的遠方流去。這纔是生命該有的樣子,不是苦泉那一點點吝嗇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泥湯。

他和其他士兵一樣,迫不及待地俯下身,用雙手捧起河水,貪婪地喝了幾大口。河水帶著泥沙的微腥和雪水的冰涼,沖刷著口腔中殘留的苦澀,滋潤著乾涸的喉嚨和身體。隨後,他脫下滿是塵垢和汗漬的上衣,就著河水,用力擦洗著臉龐、脖頸和上身。冰冷的河水刺激著皮膚,帶來一陣戰栗,卻也是一種酣暢淋漓的潔淨感。他甚至小心地避開左臂的傷處,用濕布擦拭周圍積滿塵垢的皮膚。

河岸邊,人聲、馬嘶聲、水花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久違的活力。士兵們笑著,互相潑水,洗去一身的疲憊與塵土。連那些負責看守俘虜的士兵,臉色也緩和了許多,允許俘虜們到河邊稍下遊的位置,同樣取水清洗。

巴特爾清洗完畢,穿上濕漉漉的上衣,站在河岸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下遊那片區域。他看到了阿依莎。她跪在河邊,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喝水或清洗,隻是用雙手捧著河水,久久地凝視著水中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中那片陌生的、灰濛濛的天空。然後,她緩緩地將水淋在臉上,水流衝開她臉上的汙垢,露出底下蒼白而憔悴的皮膚。她冇有哭,也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樣一遍遍地、機械地用水清洗著臉和手臂,彷彿要洗去的不是塵土,而是某些更深層、更難以擺脫的東西。

劉仲甫冇有參與清洗,他站在稍高一點的河岸上,觀察著河水的流速、寬度和渾濁程度,又看了看對岸的地形。作為匠師,他習慣性地評估著渡河的難度和可能需要的工具。這條河,是生機,也是東歸路上需要克服的又一道障礙。

阿爾斯楞和他的斥候們已經先行騎馬渡過了河,在對岸展開警戒。他們的人影在對岸的草地上移動,如同警惕的獵鷹。

臨時營地很快建立起來。篝火燃起,鍋裡的水用的是清澈了許多的河水,煮出來的肉乾湯似乎也少了些許苦澀。夜幕降臨,繁星倒映在奔流的錫爾河中,波光粼粼。

巴特爾坐在營火旁,聽著河水永不停歇的奔流聲。這聲音不同於風沙的嗚咽,也不同於“灰河”的哀鳴,它宏大、沉穩、充滿力量,彷彿在沖刷著過往的苦難,也預示著前路尚有生機。左臂的傷處在清涼的河水清洗後,舒適了許多。他望著對岸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知道渡過這條河,離故鄉就更近了一步。

錫爾河畔,他們獲得了短暫的喘息,也麵臨著新的挑戰。但至少在此刻,水流聲撫慰著每一顆飽經滄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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