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東歸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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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晨號
故道
隊伍離開了營地廢墟,如同一條緩慢蠕動的巨蟒,一頭紮進了無邊無際的草原。最初幾日,行軍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規律性。拂曉拔營,日暮歇息,周而複始。每日行走的路程被嚴格計算,以確保人馬體力能夠支撐漫長的歸途。
他們行走的,並非全然陌生的道路。在許多地段,車輪和無數馬蹄在去歲西征時留下的舊痕依然隱約可辨,隻是如今被新生的青草半掩著,像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巨大傷疤,蜿蜒在復甦的大地上。行走在這條“故道”之上,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巴特爾心中瀰漫開來。去歲經過時,腳下是被踐踏得粉碎的枯草和塵土,空氣中瀰漫著殺戮與征服的狂熱,心中充斥著對未知戰事的緊張與對榮譽的渴望。如今,沿著同樣的路徑返回,腳下是柔軟而充滿生機的青草,空氣中是泥土與草葉的清新氣息,而心中充斥的,卻是疲憊、傷痕,以及對過往的紛亂回憶。
(請)
東歸晨號
左臂的傷在長途行走和騎馬時,依舊會傳來陣陣酸脹和刺痛,尤其是在天氣變幻或疲憊時更為明顯。這疼痛如同一個忠實的、卻又令人煩躁的夥伴,時刻提醒著他那場幾乎奪去他生命的河穀決戰,提醒著他那些永遠留在異鄉的戰友。他有時會下意識地望向某個方向,彷彿還能看到布和那粗豪的笑容,或是哈桑沉默堅毅的背影,然而映入眼簾的,隻有同樣沉默行軍的隊伍和起伏的草浪。
輜重車隊行進緩慢,沉重的車輛時常陷入鬆軟的草地或淺淺的溪流,需要士兵們上前推輓,響起一片嘈雜的號子與嗬斥聲。巴特爾所在的小隊便時常執行此類任務。在一次推動一輛陷入泥沼的糧車時,他因左臂使不上全力,腳下打滑,險些摔倒,幸好被旁邊的卓力格一把拉住。
“小心點!”卓力格喘著粗氣,黝黑的臉上沾著泥點,“你這胳膊,還得將養。”
巴特爾道了聲謝,站穩身形,用肩膀和右臂重新頂住車廂。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落在故道的泥土裡。他看著周圍同樣奮力推車的士兵,看著他們臉上混合著疲憊與堅韌的表情,心中明白,這條歸途,對每個人都並非坦途。
俘虜的隊伍行走在隊伍的靠後位置,被嚴密看守著。他們像一道移動的灰色陰影,沉默而壓抑。巴特爾偶爾能遠遠看到那個方向,但無法從攢動的人頭中分辨出阿依莎。他隻記得拔營那日清晨,驚鴻一瞥間看到她低著頭,彙入那灰色河流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葉子。他不知道在這日複一日的跋涉中,她如何承受著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煎熬。
劉仲甫大部分時間騎在馬上,跟在匠作營的車隊旁。他的目光時常掃過那些被牢牢固定在車上的器械部件,眼神複雜。這些由他親手監督製造、拆卸、封裝起來的戰爭工具,此刻安靜地躺在車上,彷彿隻是普通的貨物。但他知道,一旦需要,它們可以迅速組裝,再次發出雷霆之怒。技術的冰冷與戰爭的殘酷,在這漫長的歸途上,顯得格外清晰。他有時會與驅車的老卒交談幾句,詢問前方的道路情況,更多的時候,則是沉默地看著天際,不知在想著故鄉的妻兒,還是自己這漂泊無定的匠人命運。
阿爾斯楞和他的斥候小隊像幽靈一樣在主力隊伍的前後左右遊弋。他們時而帶回前方道路平安的訊息,時而報告某個水源地的確切位置。一次短暫的休整時,他找到巴特爾,遞過來一個皮囊。
“喝點,乾淨的泉水。”他自己在旁邊坐下,解開皮甲的前襟透氣,“前麵一段路不太好走,有幾條去年打仗時破壞的橋梁還冇修利索,得繞點遠,或者臨時搭些木排。”
故道之上,不僅留有車轍馬蹄印,也留有往日戰爭的創傷。被焚燬的村落遺蹟,坍塌的驛站土牆,甚至某些地勢險要處,還能看到風吹雨打後已然發黑、半掩在草叢中的零星白骨。冇有人去收拾,大軍隻是沉默地經過,如同經過一片片無聲的墓碑。
夜晚,隊伍在選定的背風處紮下簡單的營盤。篝火燃起,炊煙裊裊。巴特爾坐在火堆旁,就著火光再次檢查左臂的傷處。疤痕在火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周圍的肌肉因為白日的勞累而顯得有些僵硬。他慢慢地活動著關節,忍受著那熟悉的酸脹感。
他拿出那兩本冊子,就著跳躍的火光,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封麵上那些曲曲折折的字元。故道、傷痕、異域的文字……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他此刻混亂的內心圖景。回去,回到草原,真的能如同卓力格所說,讓長生天撫平一切嗎?
他抬起頭,望向星空。這裡的星空與草原上的一般無二,璀璨而遙遠。但他知道,腳下的土地是陌生的,心中的溝壑也是新的。東歸之路,沿著舊日的征途返回,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過去的影子上,沉重而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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