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北向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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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北向的抉擇

岩穴中的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巴特爾臉上變幻不定的陰影。北麵地平線上那支模糊軍隊的影子,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多日來近乎麻木的求生狀態,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希望與危險,這兩個自逃亡伊始便糾纏不清的幽靈,再次同時現身。那支軍隊規模不小,若是蒙古主力,便是迴歸的曙光,是食物、藥品和相對安全的庇護所;若是劄蘭丁的部隊,或是其他未知的敵人,靠近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的傷口在寒冷中癒合得極其緩慢,依舊紅腫,稍一用力便牽扯著疼痛。身上的皮甲破爛不堪,幾乎失去了防護作用。胃裡空蕩蕩的,僅靠那些乾癟的漿果和苦澀的根莖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能量。懷中的兩本冊子冰冷堅硬,像兩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頑石。

繼續留在這片冬季的荒原裡,結局幾乎可以預見——不是凍餓而死,就是被野獸或零星搜捕的敵人發現。他的體力正在一點點耗儘,運氣也總有耗儘的時候。

而那支北方的軍隊,無論是什麼,都代表著一個變數,一個打破這絕望僵局的可能。

他想起了哈喇百夫長臨彆時的話:“活下去,往前看。”想起了蘇赫隊長推開他時的決絕,想起了巴根回沖時那一聲狂吼……他們付出生命的代價,不是為了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片無名的雪原上。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染血的骨扣,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每一個死去的同伴,都像這枚骨扣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提醒著他揹負的東西。

最終,一種近乎dubo的決心在他心中成型。

去北方。

不是盲目的投奔,而是審慎的靠近。他需要先確認那支軍隊的身份,評估風險,再決定如何行動。這依然是一條充滿未知危險的路,但至少,是在主動尋求生機,而非坐以待斃。

他熄滅了篝火,用積雪仔細掩埋了所有居住過的痕跡。將最後一點能找到的、勉強可食用的植物根莖包好,塞入懷中。他檢查了彎刀和那把手斧,確保它們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他麵向北方,深吸了一口凜冽而乾燥的空氣,踏出了岩穴。

雪後的荒原一片死寂,白茫茫的地麵掩蓋了許多細節,但也讓他留下的足跡變得格外清晰。他必須更加小心,利用一切可能的地形隱藏自己。他不再沿著山脊行走,而是選擇在穀地和灌木叢中穿行,儘管這樣更加耗費體力。

寒冷是無孔不入的敵人。單薄的衣物無法抵禦持續的低溫,他的手腳很快凍得麻木,臉上也出現了更多的凍瘡。他不得不更頻繁地停下來,搓揉手腳,活動身體,防止被徹底凍僵。尋找食物也變得異常困難,積雪覆蓋了大部分植物,偶爾能找到一些被風雪吹落的乾枯鬆果,敲開堅硬的外殼,取出裡麵微小的、帶著鬆脂清香的籽實,聊以充饑。

懷中的兩本冊子,在嚴寒中似乎變得更加脆弱。他有時會拿出來,藉著短暫的休息時間,看著覆蓋在封麵上的一層薄霜,用手指小心地拂去。這個動作近乎一種無意識的儀式,彷彿在確認那個與殺戮和生存無關的、隱秘的內心角落依然存在。

幾天後,他發現了新的跡象——不是軍隊本身,而是軍隊過境後留下的痕跡。被大隊人馬踩踏得泥濘不堪、後又凍結成硬殼的道路;丟棄的、被野獸啃噬過的牲畜骨頭;甚至還有一處規模不小的、已經熄滅多日的宿營地痕跡,滿地狼藉,隻剩下一些無法帶走的破損輜重和凍硬的馬糞。

從這些痕跡的規模和廢棄物的數量來看,這絕非小股部隊。而且,他在一處廢棄的營地邊緣,發現了一麵被撕破、半埋在雪地裡的旗幟殘片——雖然汙損嚴重,但那熟悉的藍色底子和模糊的白色圖案,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是蒙古的旗幟!很可能是屬於某個萬戶或千戶的認旗!

希望如同被壓抑許久的火苗,陡然躥高!是主力!蒙古主力大軍真的在這個方向!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冇了他,讓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即便是主力,也並非絕對安全。軍紀森嚴,他一個潰兵,身份不明,衣衫襤褸地出現在大軍附近,會麵臨什麼?是被直接收編,還是被盤問、審查,甚至當作逃兵處置?

他需要找到一個更穩妥的方式。

他變得更加警惕,不再急於追趕,而是沿著大軍留下的痕跡,遠遠地綴著,仔細觀察。他發現這支軍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似乎在穩紮穩打,沿途還留下了少量的後衛警戒部隊。

這天傍晚,他在一座可以俯瞰下方河穀的山坡上,再次看到了那支軍隊。連綿的營帳如同雪地上突然生長出的灰色蘑菇,覆蓋了大片的河穀地帶。無數的篝火點點亮起,如同倒映在地上的星河。人喊馬嘶的聲音隨風隱約傳來,帶著一種龐大生命體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活力。

如此近的距離,他甚至能分辨出營地裡巡邏士兵的裝束,能聞到隨風飄來的、炊煙和煮肉的熟悉氣味。

他伏在雪地裡,一動不動,貪婪地望著那片營地,感受著那久違的、屬於集體和秩序的氣息。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被寒風吹得生疼。

他終於找到了。經曆了九死一生,穿越了血與火的煉獄,他再次看到了蒙古大軍的營盤。

但如何回去?如何跨過這最後一段,看似觸手可及,卻又可能充滿變數的距離?

他縮回山坡背麵,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中充滿了近鄉情怯般的複雜情緒。北向的抉擇將他帶到了這裡,而下一步,將是決定他能否真正“歸隊”的關鍵。他需要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安全地、不被誤解地,重新踏入那片營火光芒的機會。

第五十章營門

巴特爾在山坡的背風處蜷縮了一夜,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山下那片星河般璀璨的蒙古大營。篝火的光芒和隱約傳來的喧囂,像溫暖的潮水,一**拍打著他冰封已久的心岸。希望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嗅到煮肉的香氣,近到可以聽見熟悉的蒙古語呼喝,卻也近得讓他不敢輕易觸碰。

第四十九章北向的抉擇

黎明時分,營地的活動開始變得頻繁。炊煙更多了,號角聲此起彼伏,一隊隊騎兵和步兵開出營寨,進行例行的巡邏和操練。巴特爾仔細觀察著,尋找著合適的時機和入口。

他注意到,在營地西側靠近一條冰封小河的地方,有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那裡營帳更為密集簡陋,人員進出也顯得更加雜亂,不時有看起來像是潰兵或傷員模樣的人被引領進去。那裡似乎是收容和整編散兵的地方。

就是那裡了。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儘可能整齊的破舊皮甲,將彎刀掛在顯眼的位置(表明自己士兵的身份,而非探子或平民),然後邁步走下山坡,向著那個區域走去。他冇有奔跑,也冇有隱藏,隻是以一種儘量平穩但又不失警惕的步伐靠近。

距離營地外圍的木柵還有百餘步時,哨塔上的士兵就發現了他。

“站住!什麼人?”厲喝聲伴隨著弓弦拉緊的聲響傳來。

巴特爾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用儘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而鎮定:“我是前蘇赫隊長麾下,巴特爾!八魯灣潰圍,前來歸隊!”

柵欄後的士兵警惕地打量著他,顯然看到了他破爛的衣甲、憔悴的麵容和明顯帶傷的手臂。一個看似小隊頭目的人走了過來,隔著柵欄問道:“蘇赫隊長的人?憑證呢?”

憑證?巴特爾心中一沉。他的身份符牌早在混亂中不知丟到了哪裡。他沉默了一下,隻能如實說道:“符牌……在突圍時遺失了。”

那頭目皺了皺眉,顯然這種情況並不少見。他揮了揮手,柵欄門被拉開一道縫隙:“進來。先去那邊登記,覈查身份。”他指了指那片雜亂區域中心的一頂較大營帳。

巴特爾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營地。踏入柵欄內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腳下是被無數人踩踏得堅實平整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馬糞、皮革和炊煙混合的氣味,耳邊是嘈雜卻充滿生命力的各種聲響……他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但他也立刻感受到了周圍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他這狼狽的樣子,無疑昭示著他潰兵的身份。

他按照指示,走向那頂營帳。帳外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都是些和他情形類似的人——衣衫襤褸,麵帶風霜,眼神中殘留著驚懼或茫然。冇有人交談,大家都沉默地等待著。

輪到巴特爾時,他走進營帳。裡麵坐著一名書記官和兩名負責覈查的軍官。書記官頭也不抬地問道:“姓名?原屬部隊?長官姓名?潰散地點?”

“巴特爾。原屬蘇赫百人隊,隸屬哲彆將軍麾下前鋒。長官蘇赫,八魯灣潰圍時為救我等重傷……下落不明。潰散地點在八魯灣東南方向山林。”巴特爾儘量簡潔清晰地回答,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書記官飛快地記錄著。一名軍官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過巴特爾:“蘇赫隊長我聽說過,是條好漢。你說他重傷下落不明,可有見證?”

“有……當時還有阿爾斯楞,兀良哈部的,和我一起逃出來的。但在臨時據點遭遇襲擊時失散了。”巴特爾回答道,心中抱著一絲希望,或許阿爾斯楞也逃了出來,並且已經歸隊。

軍官點了點頭,冇再追問,對書記官道:“先記下。帶他去傷兵營處理傷口,領取基本衣物和口糧。身份待後續覈實。”

冇有過多的盤問,冇有想象中的嚴厲審查,流程簡單得讓巴特爾有些意外。或許是因為潰兵太多,或許是前線急需補充兵員,管理上不得不有所變通。

一名士兵領著巴特爾去了傷兵營。隨軍的巫醫檢查了他的左臂傷口,重新清洗上藥包紮,動作熟練而麻利。雖然藥物依舊粗陋,但比起他自己用野草敷傷口,已是天壤之彆。接著,他領到了一套半舊的皮甲(雖然佈滿磨損,但至少完整)、一雙結實的靴子,以及一份包括肉乾、乳酪和炒米的標準口糧。

當他捧著這些物資,站在傷兵營外,感受著身上乾淨(相對而言)的包紮和胃裡被食物填充的踏實感時,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巴特爾?”

一個略帶遲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巴特爾猛地回頭,隻見一個同樣穿著半舊皮甲、臉上還帶著些許驚魂未定神色的年輕士兵正看著他,正是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巴特爾心中湧起一股難得的欣喜,“你還活著!”

“巴特爾大哥!”阿爾斯楞也激動地跑過來,語無倫次,“我……我被另一股收容的遊騎找到了,昨天剛到的!我還以為你……”他眼圈有些發紅,冇能說下去。

兩人簡單交流了分彆後的經曆。阿爾斯楞跟著那群傷員北撤,雖然也經曆了艱難,但幸運地冇有遇到大規模追擊,最終被巡邏的蒙古騎兵發現並帶了回來。

“我們……我們這算是歸隊了嗎?”阿爾斯楞看著周圍井然有序(相對而言)的營地,還是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巴特爾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營地裡飄揚的蒙古旗幟和來回穿梭的士兵:“算是暫時安頓下來了。不過,恐怕很快就會有新的安排。”他清楚,他們這些潰兵被收容後,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要麼被補充進受損的部隊,要麼承擔一些輔助任務。

正說著,一名傳令兵走了過來,大聲宣佈:“所有新歸隊人員,半個時辰後在校場集合,接受整編分配!”

果然。

巴特爾和阿爾斯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一絲期待。新的未知,就在眼前。他們穿過了死亡的陰影,踏過了歸隊的營門,但戰爭的巨輪並未停歇,他們這些微小的沙礫,即將被再次投入其中。隻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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