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醫道之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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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道之擇
總督府的經曆,如同在哈桑平靜的醫者生涯中投入了一塊巨石。漣漪尚未平複,新的波瀾又起。自那日後,哈桑的“染坊醫者”之名,在阿勒頗的上層社會中不脛而走。不再是隱秘的、迫不得已的求助,而是開始有衣著體麵的管家、甚至低級官吏,手持名帖,正大光明地來到作坊,延請哈桑過府診治。
這些新的病患,病症往往不似市井平民那般單純直接。多是些因養尊處優、飲食不節、情誌不暢而生的慢性痼疾,或是一些被眾多醫師用貴重藥物反覆治療卻愈發覆雜的“富貴病”。診金也遠非昔日幾個銅幣或一籃雞蛋可比,動輒便是銀幣,甚至偶爾有金幣。
賽義德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他依舊打理著陶器作坊,但眼神中常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他看得出哈桑在努力保持本心,麵對豐厚的診金,哈桑依舊堅持隻收取他認為合理的部分,將大部分退回,或以病家名義購置藥材,儲備起來以應對貧苦患者的賒欠。但賽義德更清楚,權勢與財富的漩渦,其引力遠非簡單的推拒所能抗衡。
一日傍晚,忙碌終了的哈桑正清洗著搗藥的石臼,賽義德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拿起一個未完工的陶瓶,無意識地摩挲著。
“哈桑,”賽義德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低沉,“總督府的賞賜,街坊們的稱頌,還有那些日益增多的體麵病家……你有何感想?”
哈桑停下動作,擦乾手上的水漬,認真思索了片刻:“老師,學生隻是覺得,病無分貴賤,醫者但當竭儘全力。能救治更多人,無論是街坊還是貴人,總是好事。至於錢財……夠用即可,多了反是負累。”
賽義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能如此想,甚好。但你要知道,踏入高門,便不止是治病這般簡單。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用藥見效,是理所應當;倘若稍有差池,或者……僅僅是未能達到某些人的預期,昔日之譽,轉瞬便可為滔天之禍。”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地窖中那位無名先師的影子,“而且,權勢之家,糾葛甚多。你今日治好了甲,可能便無形中得罪了與甲不睦的乙。醫者本應中立,一旦捲入,便再難脫身。”
哈桑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他想起在總督府時,那位官醫審視的目光,以及府中其他僚屬微妙的態度。他此前並未深思,此刻經賽義德點破,才覺出其中的暗流洶湧。
“還有,”賽義德繼續道,語氣更加深沉,“我們的醫術,源自先師。其理法方藥,與主流醫家多有不同,甚至相悖。救治平民,無人深究;但若用於貴人,尤其涉及權貴性命安危時,每一味藥,每一個思路,都可能被拿出來反覆審視、質疑。你可有足夠的準備,去麵對這些質疑,甚至……非難?”
哈桑沉默了。他回想起自己運用諾敏所傳的、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方劑治癒疑難雜症時的情景。在市井間,病家隻求療效,無人在意醫理來源。但若在總督府那樣的地方,恐怕任何一點與主流不符之處,都會被放大檢視。
“老師,”哈桑抬起頭,眼中帶著困惑與尋求,“那依您之見,學生當如何?難道要拒絕所有貴人的延請嗎?可病患當前,又如何能因身份而區彆對待?”
賽義德看著哈桑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既感欣慰,又複憂慮。他知道,哈桑繼承了諾敏老師那份純粹的醫者仁心,這是最珍貴的品質,卻也可能是最易受傷害的軟肋。
“非是讓你拒診。”賽義德緩緩道,“而是望你更加謹言慎行,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診病時,但求問心無愧,遵循醫理,不必刻意迎合權貴喜好。用藥時,需更加審慎,尤其對那些藥性峻烈或與主流見解迥異的方劑,更要反覆權衡,留有充分餘地。此外,”他加重了語氣,“務必守住底線,絕不參與任何與醫術無關的紛爭,絕不成為任何人爭權奪利的工具。”
哈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賽義德的每一句告誡都刻入心中。他明白,老師這是在為他鋪設一條在榮耀與風險並存的路上安全前行的軌道。
“學生明白了。”哈桑鄭重應道,“醫道之本,在於濟世活人,無論對象是誰。學生必當恪守師訓,以病為本,以謹慎為舟,不慕虛榮,不懼非議,亦不捲入是非。”
賽義德看著哈桑,見他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心中的憂慮稍減。他知道,前方的路不會平坦,但哈桑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選擇擁抱更廣闊的行醫天地,同時也選擇揹負起隨之而來的重任與風險。
夜色漸濃,作坊裡隻剩下爐火的餘燼散發著微光。師徒二人對坐無言,卻彷彿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交接。諾敏的醫道,在經曆了地窖的隱匿與市井的紮根後,如今,正麵臨著通向廟堂之高的考驗。而持火前行者,已然堅定了自己的方向。
暗流之爭
(請)
醫道之擇
哈桑謹記賽義德的告誡,以愈發審慎的態度應對著來自權貴階層的延請。他依舊居住在陶器作坊的後院,衣著樸素,每日清晨照例處理街坊鄰裡的常見病患,隻在午後,才根據事先的約定,前往那些高門大宅出診。他開方用藥,更加註重穩健,對於諾敏所傳那些藥效顯著卻與主流醫理迥異的方劑,若非有十足把握且病情危急,絕不輕易使用。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哈桑在總督府成功治癒貴婦的訊息,以及他後來幾次在城中顯貴家中處理疑難雜症的成效,雖為他贏得了聲譽,卻也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
阿勒頗城內的醫界,並非鐵板一塊。除了服務於平民的遊醫和坐堂醫師,更有幾位依附於權貴、甚至本身就在官府擔任醫職的“禦醫”或“名醫”。他們有著正統的師承,熟讀經典,在城中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哈桑這個半路出家、以“奇術”聞名的年輕染匠的崛起,無疑是對他們地位和權威的一種挑戰。
起初,隻是些流言蜚語在市井間悄然傳播。說哈桑的醫術來路不正,或許是得了什麼異端的傳承;說他用藥險怪,雖能一時取效,卻恐遺禍長遠;甚至有人隱晦地提及他那蒙古老師賽義德過往不明的身份。
這些話語,偶爾也會飄進哈桑和賽義德的耳中。賽義德隻是沉默地聽著,更加專注於手中的陶器,眼神卻愈發深邃。哈桑則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他行醫時更加註重解釋,儘量將諾敏那套融彙的醫理,用更易於被理解和接受的方式闡述出來。
真正的風波,始於一位稅務官家的公子。這位公子哥兒平素養尊處優,忽患怪病,高熱煩躁,皮膚出現紫斑,鼻衄不止。其家人先請了城中一位有名的禦醫,用了清熱涼血之劑,初時稍安,旋即複發,且病情更重,出現神昏譫語之象。禦醫束手,暗示準備後事。絕望之下,家人慕名來請哈桑。
哈桑仔細診察,發現患者雖一派熱象,但舌質暗紫,脈象沉澀有力,並非單純的血熱妄行,更像是“熱毒深入營血,瘀阻脈絡”。他想起諾敏講授過的“清瘟敗毒”與“涼血散瘀”並重的思路,以及老師融合了波斯醫學中關於“解毒”與阿拉伯醫學中“淨化血液”的某些理念所創的方劑。此證凶險,尋常之法已難挽回。
他斟酌再三,開出了一劑猛藥。方中以大劑犀角(用水牛角濃縮粉替代)、生地、丹皮等涼血解毒,同時加入了赤芍、桃仁等活血散瘀,並佐以少量麝香開竅醒神。這方子與主流清熱涼血的治法大相徑庭,尤其加入了活血之品,在那些正統醫家看來,簡直是火上澆油。
訊息不知如何傳了出去。那位先前診治的禦醫聞聽後,大為光火,認為哈桑這是胡鬨,不僅救不了人,還會加速患者死亡,敗壞醫界名聲。他聯合了幾位交好的醫師,直接向總督府進言,稱哈桑“用藥詭異,恐非正道,宜加約束”。
壓力瞬間來到了哈桑這邊。稅務官家人得知此事,也猶豫起來,不敢輕易用藥。總督府也派人前來詢問,語氣中帶著質疑。
關鍵時刻,賽義德站了出來。他並非以醫者身份,而是以哈桑老師及擔保人的身份,直麵總督府的屬官。他話語不多,隻沉穩地說道:“大人,醫者以療效為先。哈桑所學,雖與常法有異,卻係名師所傳,曆經實踐檢驗。稅務官公子之病已入膏肓,非常法可救。若因畏懼非議而不用此方,公子必死無疑;若用此方,尚有一線生機。孰輕孰重,請大人與病家明察。”
他的冷靜與篤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加之稅務官愛子心切,見其他醫師已無良策,最終咬牙決定,讓哈桑一試。
哈桑頂著巨大的壓力,親自煎藥,守候在病榻前。初服一劑,患者依舊昏沉,紫斑未消。反對之聲更甚。哈桑不為所動,仔細辨析病情,認為藥力未達,需守方再進。第二劑後,患者鼻衄漸止,高熱稍退。至第三劑,神誌轉清,紫斑顏色變淡。
連續調治十餘日,患者竟奇蹟般康複,雖身體虛弱,但熱毒儘去,脈絡通暢,已無性命之憂。
此事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了那些反對者臉上。哈桑的醫名再次大噪,甚至有人開始私下探究他那“名師所傳”的奧秘。而經此一役,哈桑也深刻地認識到,傳承和發揚諾敏的醫術,不僅僅需要精湛的技藝和仁心,更需要有麵對非議、堅持真理的勇氣,以及應對複雜人際的智慧。
賽義德看著哈桑在風波中逐漸成長,變得更加堅韌和成熟,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暗流不會因此平息,未來的道路依然充滿挑戰。但哈桑已經證明,他有能力在這漩渦中,守住醫道本源,讓那份源於地窖的智慧之光,穿透偏見與阻礙,照亮更多需要它的生命。古老的醫術,在新的傳人手中,正以其頑強的生命力,在這片交織著榮耀與暗流的土地上,紮下更深的根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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