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無名之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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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之塚
阿勒頗的秋意,比諾敏熟悉的草原來得更遲,卻也更加纏綿。暑熱終於退去,早晚的風裡帶上了明顯的涼意,捲起庭院裡日益增多的落葉,也帶來了更多關於遠方故人的、確切而殘酷的訊息。
一個從大馬士革方向押送補給前來的馬穆魯克軍官,在傷兵營短暫停留時,與紮因丁老軍醫閒聊。諾敏正在一旁分揀新送來的一批、品質低劣得幾乎隻能當作柴火的草藥,那些零碎的、用她已然能聽懂幾分的阿拉伯語說出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耳中。
“……艾因·賈魯特之後,清理戰場可是件苦差事……屍骸堆積如山,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隻能挖個大坑,一起埋了……”
“……聽說有個蒙古百夫長,挺悍勇,帶著一小撮人斷後,被亂箭射得像隻刺蝟,最後連人帶馬都找不全了……”
“……那些投降的、被俘的,也冇幾個有好下場,不是處決就是充作奴隸,往南邊賣掉了……”
諾敏分揀草藥的手指僵住了,一根乾枯的、帶著尖刺的草莖紮進了她的指腹,滲出一粒細小的血珠,她卻渾然未覺。納雅百夫長……那個冷硬如鐵、最終將她獨自留在阿勒頗的軍官,果然還是戰死了,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骸都未能留下。她想起他最後一次來取走止血藥粉時,那沙啞而低沉的聲音,那不曾回頭的背影。他最終踐行了一個軍人的職責,卻也如同無數葬身在這條西征路上的亡魂一樣,化為了異域泥土下無人識得的一捧枯骨。
還有其木格……那個沉默寡言、總是跟在她身後幫忙的少年。他是隨主力東返了,還是同樣陷在了那場慘敗之中?她無從得知,也不敢深想。那個曾經因為弄斷弓弦而惶恐不安的少年,他的命運,大概率也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再也尋不見絲毫漣漪。
紮因丁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異樣,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難得冇有出聲嗬斥,隻是對那軍官含糊地應和了幾句,便將話題引向了彆處。
那天傍晚,諾敏獲得許可,在守衛的監視下,去營地附近的河邊取水。河水渾濁,緩慢地流向未知的遠方。她蹲在岸邊,看著水中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後那片陌生的、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離開部落不久後的西行路上,其木格也曾問過她類似的問題:“如果我們死在這裡……會有人記得嗎?像記得那些戰死的勇士一樣?”
當時,她無法回答。
現在,她依然無法回答。
納雅、其木格、豁阿赤師父、阿拉穆特石堡裡那些不知名的學者、巴格達熊熊烈焰中消逝的數十萬生靈、艾因·賈魯特荒丘上堆積的屍山……他們都被一個共同的名字所覆蓋——“陣亡者”、“殉道者”、“被征服者”,或是更簡單的,“死者”。個體的姓名、麵孔、悲歡,在這宏大的曆史敘事和冰冷的統計數字麵前,輕飄飄地,如同這河麵上被風吹散的浮萍。
她舀起一瓢渾濁的河水,倒進皮囊。水聲嘩啦,打破了片刻的寂靜。她抬起頭,望向東方,那是巴格達的方向,是故鄉的方向,也是無數亡魂不知所歸的方向。那裡冇有她可以祭拜的墳塋,冇有刻著熟悉名字的墓碑。隻有一片片廣袤的、被血浸透後又恢複平靜的土地,和一座座埋葬了太多無名者的、巨大的集體墳塚。
回到那個狹窄的棲身之所,諾敏默默地將取回的水倒入水缸。紮因丁丟給她一小塊用舊布包裹的東西,語氣依舊生硬:“城裡一個老婦人送來的,說是謝你上次救了她兒子。哼,這些異教徒……”
諾敏打開一看,是一塊粗糙的、帶著麥麩的餅,和幾顆乾癟卻儲存完好的無花果。她認得那個老婦人,她的兒子在之前的衝突中被流矢所傷,傷口並不致命卻因肮臟的環境而嚴重感染,是諾敏用自己摸索出的、混合了本地草藥的方法,勉強控製住了潰爛。
她拿起一顆無花果,放入口中。果肉乾韌,卻帶著一絲清晰的、屬於這片土地的甜味。這微不足道的饋贈,與遠方那巨大的、無名的死亡陰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她想起李匠人曾經說過的話:“磨盤磨碎了穀物,也磨平了自己。但磨盤終究是石頭,隻要停下,雨水沖刷,總能露出原來的紋理。”
她現在,就是那塊被戰爭的磨盤反覆碾軋過的石頭吧?故鄉的紋理早已模糊,征服者的印記深深鐫刻,如今,又被這異域的塵埃和細微的、來自被征服者的善意,覆蓋上了新的、陌生的
yers。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未來是否也會如同納雅、其木格他們一樣,被遺忘在這片土地的巨大墳塚之下。但此刻,她還活著,還能感受到口中無花果的滋味,還能用這雙曾經沾滿血汙的手,去接過一塊代表著謝意的、粗糙的餅。
她將剩下的餅和無花果小心包好,放進師父的皮箱。然後,她拿起炭筆,在那塊記錄草藥的碎布片上,緩緩地、鄭重地,畫下了一個簡單的符號,那不屬於任何文字,隻是她心中,為所有消逝在這條西征路上的、無名的亡魂,立下的一座極其微小的、隻有她自己能懂的墓碑。
窗外,阿勒頗的夜空星辰寥落,一彎新月清冷地掛在天際,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問號。
星火之傳
阿勒頗的冬日,寒意並不凜冽,卻帶著一種地中海氣候特有的、無孔不入的濕冷。這濕氣似乎能滲透厚厚的石牆,鑽進人的骨縫裡,讓舊傷複發,也讓營地裡咳嗽聲此起彼伏。諾敏儲備的那些性質燥熱的草原草藥早已用儘,麵對這種纏綿的寒濕病症,她和紮因丁都有些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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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之塚
紮因丁的脾氣因此變得更加糟糕,他慣用的放血療法和辛辣香料在這些病症麵前收效甚微。他時常對著滿營地的咳嗽聲暴躁地踱步,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最後隻能將怒火發泄在那些可憐的藥罐和搗杵上。
諾敏沉默地觀察著。她注意到,一些病情稍輕的士兵,會偷偷跑去城裡的公共浴室(哈馬姆),出來後咳嗽似乎能緩解一些。她想起在草原時,師父豁阿赤也曾用熱蒸汽輔助治療因風寒入體引發的咳喘。一個模糊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形。
她找到紮因丁,用磕絆的阿拉伯語夾雜著手勢,費力地描述著利用熱蒸汽和某些芳香草藥來驅散寒濕的想法。紮因丁起初一臉不屑,斥責為“女人和洗澡工才關心的無用把戲”。但看著營地裡日益增多的病患,以及諾敏那雖然生硬卻異常堅持的眼神,他最終煩躁地揮揮手:“隨你!弄出亂子,你自己擔著!”
諾敏冇有指望他能提供幫助。她利用外出采集草藥(如今這已成為她被默許的、有限度的自由)的機會,仔細搜尋那些帶有特殊香氣、在當地人日常生活中常用於熏香或驅邪的植物——迷迭香、百裡香,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氣味清冽的灌木枝葉。她甚至用自己省下來的、那塊老婦人送的無花果乾,從一個市場小販那裡換了一小罐品質粗劣的橄欖油。
她在自己那間狹小潮濕的住所裡,偷偷進行著試驗。用一個廢棄的陶罐盛水,放入采集的芳香草藥,在炭火上慢慢煮沸,讓帶著濃鬱草藥氣息的蒸汽充滿整個空間。她小心地調整著草藥的配比和蒸汽的溫度,感受著那濕熱的氣息鑽入鼻腔,浸潤肺腑。幾天下來,她自己那因濕冷而隱隱作痛的關節,似乎真的舒緩了一些。
一個機會很快到來。一個負責看守俘虜的年輕馬穆魯克士兵,患了嚴重的咳嗽,夜不能寐,臉色蠟黃。紮因丁給他用了藥,卻不見好轉。諾敏鼓起勇氣,向負責管理俘虜的軍官提出,想用自己“家鄉的方法”試試。那軍官大概也覺得這士兵狀況不佳,死馬當活馬醫,便不耐煩地同意了,但警告她若出事,後果自負。
諾敏在院子裡避風處搭起一個簡易的帳篷,用舊毯子圍住,裡麵放置了那個咕嘟冒泡的陶罐。她讓那士兵坐在裡麵,用毯子矇住頭,呼吸那充滿迷迭香和百裡香氣息的蒸汽。起初,士兵被那濃烈的氣味嗆得連連咳嗽,幾乎要逃出去。諾敏耐心地守在外麵,用剛學會的、簡單的阿拉伯語安撫他,示意他忍耐。
半個時辰後,士兵出來時,滿頭大汗,臉色卻不再是死灰,咳嗽的頻率也明顯降低了。他驚訝地看著諾敏,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戒備,而是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感激。
這件事悄悄在底層士兵和俘虜中傳開了。開始有其他人,包括一些當地輔助人員,偷偷來找諾敏,請求用她的“蒸汽療法”。諾敏冇有拒絕,但她堅持要用乾淨的布巾隔離口鼻,並且嚴格控製時間,避免燙傷或窒息。她發現,加入少量橄欖油,能讓蒸汽更加潤澤,對緩解喉嚨乾痛效果更好。
紮因丁始終冷眼旁觀。他冇有再斥責,但也冇有表示認可。直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因為連日勞累和濕氣侵襲,染上了咳嗽,夜裡咳得驚天動地。第二天,他臉色陰沉地走到諾敏熬煮草藥的角落,粗聲粗氣地命令:“給我也弄點那個……洗澡水!”
諾敏愣了一下,隨即默默地為他準備起來。她特意選用了氣味最溫和、效果最平緩的幾種草藥。紮因丁鑽進那個簡陋的蒸汽帳篷時,表情極其不自然,彷彿做了什麼有**份的事情。但當他出來時,雖然依舊板著臉,但那劇烈的咳嗽確實平息了不少。
從此以後,紮因丁對諾敏的態度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他不再輕易嗬斥她那些“古怪”的想法,有時甚至會丟給她一些關於草藥性質的問題,用他那種特有的、暴躁的方式與她“討論”。諾敏依舊話不多,但會認真思考,然後用最簡潔的語言或手勢迴應。兩人之間,彷彿形成了一種基於共同麵對的醫學難題的、彆扭而脆弱的默契。
一天,紮因丁在整理一堆剛送來的、來自開羅的醫學典籍時(馬穆魯克王朝開始有意識地收集和整理知識),翻到一頁,上麵用精美的插圖描繪著一種利用蒸汽和香料治療胸腔疾病的裝置,旁邊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註解。他盯著那插圖看了許久,又抬眼看了看正在院子裡晾曬草藥的諾敏,眼神複雜難辨。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將那捲典籍收好。
諾敏並不知道這一切。她隻是日複一日地照料著傷患,辨識著新的草藥,在她那本用炭筆和碎布片做成的“筆記”上,增添著新的符號和圖形。師父的皮箱裡,除了那捲波斯羊皮紙和阿拉伯醫書,又多了一包她精心收集、晾乾的本地芳香植物。
窗外,阿勒頗冬日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但在這座曾被戰火蹂躪、如今被異族統治的城池一角,一點關於不同醫學知識交融的星火,正以一種無人預料的方式,在兩個曾經的敵人之間,在一個被迫流離的異鄉醫者手中,極其微弱地,卻又頑強地,閃爍著,傳遞著。這星火或許無法照亮整個時代的黑暗,但至少,能溫暖這寒冷冬日裡,幾個備受病痛折磨的、具體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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