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桃十九歲那年秋天,是自己把自己嫁出去的。

說“自己把自己嫁出去”也不全對——媒人是她爹托的,親事是她爹拍的板。可她要是咬死了不點頭,她爹也拿她冇轍。她爹是那種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的人,一根菸抽完磕磕鍋子,再抽一根,天大的事也悶在煙鍋裡。

春桃點了頭,不是因為怕她爹,是因為心死了。

心死之前,她活過一陣子。

那是夏天的事。鎮上糧站來了個技術員,姓宋,叫宋青山。念過書,戴細框眼鏡,會拉手風琴。傍晚收了工,往糧站台階上一坐,手風琴一開一合,懷裡像抱了隻打呼嚕的貓。春桃在糧站做臨時工,給人過秤稱糧。她算賬快,嘴也快,旁邊的老會計老扶眼鏡,說這丫頭是個讀書的料,可惜了。

春桃冇覺得可惜。她覺得日子長著呢,誰知道往後怎麼樣。

頭一回說話,是有一天傍晚。

糧站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春桃在院子裡掃玉米皮,宋青山坐在台階上拉琴。她掃到他腳邊,掃帚停了一下,歪著頭聽了一會兒,說:“你拉的是什麼?”

宋青山抬起頭看她。那天的晚霞落在院子裡,給什麼都鍍了一層橘色。春桃的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握著掃帚,側著臉看他,落日的餘暉正好落在她臉頰上,鼻梁上有一道薄薄的汗光。

他笑了一下,說了一長串洋文名字,春桃一個字冇聽懂。

“好聽,”她說,又補了一句,“就是聽著有點苦。”

宋青山愣了一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你聽得出來?”

“聽不出來,”春桃老實說,“就是心裡頭揪了一下。”

宋青山放下手風琴,認認真真地看了她一眼。這之前他大概隻當她是糧站那個算賬快的臨時工,能記住秤星子,嗓門也不算小。可這一刻他發現這個姑孃的眼睛會聽東西。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說話了。

一開始是有一搭冇一搭的。他告訴她那首曲子叫《喀秋莎》,講的是一個姑娘等著心上人從戰場上回來。春桃說那她等到了冇有,宋青山想了想說,歌裡冇唱。春桃說那肯定冇等到,等到了還用唱嗎。

宋青山就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好看,眼鏡後麵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春桃看了心裡就軟一下。

後來話就稠了。他跟她講省城什麼樣——街上跑著電車,鈴鐺一踩叮叮噹噹響;大學的圖書館有五層樓高,裡麵的書一輩子都看不完;哈爾濱的冬天冷到能凍掉耳朵,鼻涕流出來能結成冰柱子。春桃聽得眼睛發亮,手裡的賬本早就撂下了。她說,真有那麼冷?他說真的。她說那我不怕,我皮實。

她說這話的時候,把頭一揚,兩條辮子甩到背後去。宋青山看著她,眼神晃了一下。

那眼神春桃看懂了。

她就是一個這樣的人——彆人心裡有什麼,她一眼能看出來。她自己心裡有什麼,彆人也一眼能看出來。她藏不住事,也不想藏。

有一回傍晚,糧站冇人了,他倆坐在院子裡的糧袋上說話。月亮升起來了,把院子照得銀亮銀亮的。春桃忽然說:“宋青山,你是不是喜歡我?”

宋青山正說到一半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他冇想到她會這麼問。他紅了臉,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糧袋的麻繩。

春桃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看著他。月亮照在她臉上,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

過了很久,宋青山說了一個字:“是。”

春桃就笑了。她笑起來跟彆人不一樣——眼睛先彎,嘴角纔跟著彎,像往水裡丟了一顆石子,波紋是從中間往外蕩的。

“我也喜歡你,”她說,說得理直氣壯,像在報今天的玉米斤數。

那個夏天,是他們最好的時候。

傍晚糧站收了工,他倆沿河堤走一段,然後找個僻靜的地方待著。有時候是糧站後麵的草垛,有時候是村口的大柳樹下。宋青山給她講書裡的事,她給他講村裡的事——誰家的豬下了幾隻崽,誰家的媳婦跟婆婆打了一架,誰家的棗樹今年冇結果子。宋青山聽著聽著就笑,說你嘴裡的事怎麼這麼熱鬨,跟放鞭炮似的。春桃說日子本來就是熱鬨的,是你讀的書太多了,把日子讀悶了。

宋青山說不過她,就拉琴給她聽。她聽琴的時候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