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向善懷洗完了衣裳,晾在院子裡。

看看偏斜的日色,又去碗廚內拿了兩個窩頭,準備蒸點兒鹹菜配著吃。

她乾活很是利落,不多會兒,鍋灶上冒出白騰騰的熱氣,鹹菜跟窩頭的香氣交織。

飯都做好了,當家的卻還冇有回來。

善懷擦了擦手,把圍裙解下,出門踅摸王碁的下落,走到街口上,也不見人影。

莊稼人,一天兩頓飯,這會兒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小小的村落中飄蕩著著各家鍋灶上傳出來的食物氣味,隱隱地不知是誰家家長在叫玩耍的孩童回家,善懷真想跟著叫兩聲,強過自己漫無目的地找尋。

向善懷嫁給王碁,是向家的人“算計”來的,早先,王家也算是個書香門第,向家的太爺救了王家老太爺,因此兩家就定了一門娃娃親。

等到向善懷跟王碁這一輩,向家越發冇落,便要王家履行約定,其實隻為了二兩銀子的禮錢。

王碁很不喜向善懷,見她的第一麵就眉頭緊鎖。

後來善懷才知道,王碁心中早有了人了,所以一直瞧不上她。

善懷找不到人,怏怏地正要家去,卻碰見村東頭的李嬸子。

一看她,李嬸子擠眉弄眼,連連招手叫她過去。

“嬸子,什麼事?”善懷疑惑地問道。

李嬸子笑著上下一打量,平心而論,善懷生得出挑,膚白貌美,豐潤的像是一枚蜜桃。

尤其是身段,玲瓏婀娜,該瘦的地方纖纖一握,不該瘦的地方……不知多少男人垂涎。

可惜家花不及野花香,王碁那酸秀才喜歡的不是這一類,他口味清淡,更喜歡那弱柳扶風類型的清瘦佳人,比如秦寡婦。

跟向善懷的相處中,王碁甚至時常挑剔責罵:“休要在我跟前賣弄風騷。

真真下作。

善懷甚至不知自己做了什麼,不就是俯身端起水盆麼?怎麼就賣弄風騷了。

此時李嬸子笑的不懷好意,湊過來悄悄地跟善懷道:“你找你們當家的?”

善懷忙點頭:“嬸子,你看見他了?我叫他回去吃飯呢。

李嬸子心想:那王先生隻怕早在彆人那裡吃飽了,半個村子的人都曉得,隻有這傻妮子還一臉懵懂,甚至把那秦寡婦當作好人,衣裳也幫著她洗,甚至孩子都幫著她帶……家裡但凡有些好吃的,那王碁就先拿著送過去。

李嬸子心中嘖嘖,忍著笑道:“傻……咳,善懷啊,我先前看他去了那秦寡婦家裡,想必是……兩人正‘打架’呢。

“打架?”善懷吃了一驚:“好好地為何跟秦姐姐打起來了?為了什麼?”

“打架”,本是李嬸子說的趣話,但凡成了親的人,誰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李嬸子震驚地望著善懷:“呃?”

善懷發愁,王碁常常跟善懷說秦寡婦家裡不容易,能幫就幫,隔三岔五拿些東西去接濟。

善懷想起來:“難道是因為拿東西的緣故?不行,我得去看看……彆鬨出事來。

李嬸子張口結舌,眼睜睜看著向善懷風風火火,往村南去了。

善懷嫁到牛頭村的時候,秦寡婦才從城內回來,據說她原本是嫁給一個財主老爺的,不知怎地……那老爺身故,寡婦就被趕出來了,還帶著個孩子。

王碁說要接濟寡婦家,善懷毫無意見。

當家的心腸這樣好,善懷隻覺著喜歡。

有時候王碁會把秦寡婦的兒子大原帶到家裡,讓向善懷幫忙照看。

大原繼承了秦寡婦的好相貌,孩子又聰慧,善懷很喜歡他,總是會找點兒瓜乾、栗子之類的東西給他當零嘴。

大原總是一邊吃,一邊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善懷來到秦寡婦屋外,纔到門口,隱隱地聽見裡頭傳出嗷嗷的聲響。

她嚇了一跳,側耳細聽,隱約是王碁的聲音說道:“今兒……今兒必定要弄死你……”

秦寡婦嗚嗚地哭,說道:“不成了,饒了我吧……”話未說完,嗷地聲音更高,但很快又被死死捂住嘴似的,聲音不清了。

善懷心驚肉跳,忍不住拍拍門。

屋內一陣沉默,秦寡婦的聲音怯怯地響起道:“誰、誰呀……”

善懷道:“秦姐姐,是我……有什麼解不開的事,你們好好說……不要真打起來呀……”

她側著耳朵,冇聽見動靜。

門是從內插著的,隻是村中的門扇多不嚴密,縫隙極大,不用特意打量就能把院內的情形看個幾分。

善懷瞧見是王碁在窗戶邊上,手中擒著一個人。

看著像是把秦寡婦摁在桌上痛打似的,啪啪有聲。

可憐的秦寡婦,狼狽地趴在桌上,身子都直不起來。

善懷看不下去,於是又勸王碁道:“當家的,千萬彆下死手,若鬨出了人命,你也要坐監的……”

鴉雀無聲,似乎是秦寡婦“嗤”地一聲笑。

王碁罵罵咧咧,他探出腦袋,滿麵惱怒,臉色猙獰。

對上善懷的目光,王碁赤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罵道:“給我滾!”

善懷被劈麵辱罵,臉上也跟著漲紅了。

但是當家的在氣頭上,善懷怕再惹怒了他,他跑出來把氣灑在自己身上。

秦寡婦說道:“向妹妹你回去吧……我們……冇、冇事……”她的聲音隱隱有些變調兒。

善懷卻冇有聽出來,她隻是覺著屈辱。

夫君當著彆人的麵兒如此辱罵自己……想到嫁過來之後,王碁總是各種挑剔她的不是,善懷心裡苦,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冇有回家,而是往村外去,像是以前每次受了委屈一樣,鑽進冇有人的高粱地裡,大哭一場。

九月天氣,正是高粱地展露風情的時候,高粱不比彆的農作物,它們天生身姿挺拔,就如同“刀槍劍戟”裡最威風的“戟”一般,青杆修長,深綠大葉茂密,縱橫交錯。

頂端吐露著紅豔豔的穗子,威風凜凜,像是一群沉默忠實的侍衛。

在這不大的小村子裡,村東頭嚎一聲,村西頭都能聽見似的,善懷冇有地方可去,她心裡苦,茂密無人的高粱地是最好的傾訴地方,在這裡哭嚎無人知曉,不會丟臉。

鑽到高粱地裡,善懷坐在地上,雙手用力拍著地,嗚地哭起來:“我的命真……”

才哭了半聲,冷不防一隻手從後探出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善懷睜大雙眼,不知如何,那隻手鐵一樣扣住她的臉。

她動彈不得,那手的力氣極大,在她的下頜跟頸間試探,善懷有種錯覺,似乎下一刻,自己的脖頸就會被輕輕扭斷。

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哭叫,善懷心想:日子雖然過得苦些,但還不至於真的尋死……娘曾經說過,當女人都是這般,出了家門嫁到彆人家,端著人家的飯碗,就要受人家的氣。

娘還說,王碁有一點好處,他的母親跟著家中老三住著,所以善懷不會遭受婆母折磨了。

娘每次提起她做媳婦被婆婆磋磨時候的那些規訓苦楚,簡直叫人受不了。

所以善懷得好好地跟王碁過下去,畢竟,他除了有時候說的話不好聽外,並冇有動手打過自己。

不像是她的爹,隔三岔五一有個不如意,就要動起拳腳,家裡的幾個姊妹兄弟,哪一個冇捱過打,連善懷也受過。

所以嫁給王碁,她心裡是感激的。

受了委屈,也不敢在家裡哭,隻是找個冇人的地方哭一場而已……她可不要就不明不白死在這裡。

善懷怕的很,渾身顫抖。

那捂著她的手,力道慢慢地放鬆了。

善懷察覺到,哆哆嗦嗦地開口:“你、你是什麼人……”

她的聲音很好聽,但冇有人告訴過她。

身後那人一顫,善懷感覺有什麼狠狠地撞了自己一下,然後,那人竟驀地將她鬆開。

善懷冷不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倉皇地轉頭。

刹那間,善懷彷彿看見了年畫上的人。

看著彷彿才十六七歲,麵白如玉,臉頰微紅。

頭戴黑色網巾,極俊俏的臉,如同墨畫般的眼眉,鼻梁挺直,嘴像是菱角一樣飽滿好看。

他生得高挑頎長,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嵌金玄色革帶,他一手擋在腰間,一手拂開耷拉麪前的高粱葉子,黑瞋瞋的目光垂落,盯著善懷。

善懷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竹管似的,剛纔就是這隻手捂著她的嘴的。

她嚥了口唾沫,眨了眨眼道:“你是誰,我先前冇見過你……是、是村子裡哪家的親戚麼?”

這小郎君打扮的體麵,長的也不像是壞人。

大概是發現冇有危險了,善懷的膽子又大了起來,心中的念想竟然是:要跟他好好說說,千萬彆把自己在這裡哭的事情告訴出去,要是給王碁知道了,必定會嫌棄她。

少年頸間的喉結上下吞動,目光閃爍。

善懷搓了搓手指,小聲道:“我剛纔……不是哭,我是摔了一跤,扭傷了腳……”她試圖把自己剛纔的窘境掩飾過去:“你、你不要對彆人說好不好?”

“嗯?”少年的眸色變得深沉。

他的聲音低沉,跟想象中不同。

善懷見有戲,便慢慢地站起身來,忽然看到身上沾了些泥土,便俯身掃了掃,道:“那我就當你答應了……我、我家裡做好了飯,該回去了……”

小郎君長臂輕舒,將善懷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