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溫度
初秋清晨的熹光,像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穿過巨大的落地窗簾縫隙,在幽深寂靜的臥室裡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應願在一片混沌中緩緩醒轉,昨夜的悲傷彷彿一場遙遠的暴雨,雨過之後,她的世界裡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她動了動,首先感覺到的,是懷裡抱著的一團帶著溫熱的物什,帶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無孔不入地包裹著她。
是他的味道。
應願的心臟驀地一軟,她緩緩睜開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眸,看清了自己懷裡抱著的東西——是周歧昨夜留在這裡的西裝外套。
這是第二次了,但是這次除了慌亂之外,她有些說不清的滿足。
西服的布料依舊挺括,隻是微微泛皺,卻因為被她抱了一整晚而染上了她的體溫,也沾染上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就此交融,生出一種越界而親昵的曖昧。
是爸爸。
她將那張睡得有些紅潤的臉頰,貼在那件外套上,像一隻貪戀主人氣息的小貓似的,依戀地、輕輕地蹭了蹭,直到鼻腔裡充斥著他那股能讓她感到絕對安心的氣息……昨夜他將她從冰冷地麵上抱起時那堅實的臂彎,落在她額頭上那個滾燙的吻,還有那聲沙啞的、喚著“願願”的低語……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這股氣息,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一股難言的羞澀,從心口一直蔓延到臉頰。
她整張臉都燒了起來,連帶著白皙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層嬌嫩的紅,隻能蜷縮在被子裡,將那件外套抱得更緊了些,像一隻考拉似的,抱著一個屬於她自己的、滾燙的秘密。
“……”
好喜歡。
就在她沉浸在這種禁忌的、甜蜜的繾綣中時,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片靜謐。
“篤、篤。”
“小夫人,您醒了嗎?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是張媽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如同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通往現實世界的門。
應願的身體猛地一僵,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像一個正在偷嚐禁果卻被當場抓獲的孩子,手足無措。
“我……我醒了!馬……馬上就下去!”她慌亂地應著,聲音因為心虛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
應願這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向自己懷裡的罪證,那件淩亂的西裝,也證明瞭昨夜那份禁忌的溫存。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在叫囂著……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鬼使神差地,應願從床上一躍而起,抱著那件皺巴巴的西裝,慌不擇路地衝到衣帽間,拉開那扇巨大的櫃門。
她看著衣櫃裡的裙子,都是周歧上次給她買的,多到穿不完,又看了看手裡這件屬於男人的衣物,咬了咬下唇,最終將那件西裝摺好,塞進了自己的抽屜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靠著冰冷的櫃門,舒了口氣,一顆心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著,像要掙脫她這副羸弱的身體。
那件西裝,和那個夜晚一樣,被她藏進了不見天日的、屬於她自己的隱秘角落裡。
她不打算還給他了,應願偷偷想著。
很久後,女孩才勉強平複下那顆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的心,她換上了周歧新買的一條藕荷色的長裙,布料貼著她柔美的身形,新剪的髮絲柔順地垂在鎖骨旁,襯得這張臉愈發純情,隻是那雙眼眸裡,還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慌亂。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邁著步子走下了那道寬闊的樓梯。
餐廳裡,是一如既往的寂靜,周歧已經坐在了餐桌旁,他冇有看檔案,也冇有看報紙,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清晨的熹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應願的腳步頓住了。
男人的目光在她出現的那一刻,便從窗外收了回來,平靜無波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銳利的審視,而是多了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在乎,彷彿穿透了她身上這件嶄新的裙子,看到了她此刻正激烈跳動的心臟,和衣櫃最深處那個狼狽的秘密。
她的臉頰下意識又燒了起來。
應願低著頭,不敢再看他,腳尖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無措地蹭了蹭,最終還是挪到了餐桌旁,用蚊蚋般的聲音,擠出了幾個不成調的音節。
“爸……爸爸……早上好。”
這聲稱呼,在經曆了昨夜那番禁忌的親密之後,變得無比燙口。
周歧冇有立刻迴應,他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那副羞赧得快要將自己埋進地裡的模樣,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漾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坐下吃飯。”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應願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鬆懈,她拉開椅子,在他對麵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依舊低著頭,隻敢盯著自己麵前那隻乾淨的白瓷碗。
餐桌上的氣氛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沉默,張媽為兩人布好早餐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空曠的餐廳裡隻剩下刀叉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應願的心跳得飛快,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對麵那個男人,隻覺得他身上那股強勢的、屬於上位者的氣場,混合著昨夜那份難言的溫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籠罩,讓她無處遁形。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片令人窒息的靜謐壓垮時,男人平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孤兒院那邊,我已經讓助理跟進了。”
應願猛地一怔,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周歧正用餐巾擦拭著嘴角,動作優雅而從容,他冇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邊那杯已經半涼的咖啡上,用一種處理公事般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口吻,繼續說道,“下個季度的款項會提前一個月撥過去,院裡如果還有其他硬體設施需要更新換代,列個清單出來,直接報給我的助理就行。”
他的話語裡冇有任何施捨的意味,平淡得像是在和妻子交代自己再尋常不過的工作。
然而,正是這種不動聲色的、包裹在公事外殼下的體貼,像一股最溫柔的暖流,瞬間衝散了應願心中所有的不安。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輪廓冷硬的側臉,看著他那微抿著的、此刻卻顯得格外溫和的唇線,那雙剛剛還因為羞恥和心虛而水光氾濫的眼眸裡,此刻慢慢地蓄滿了另一種更加明亮的情緒。
是感激,是依賴,也是一種她自己都還未曾察覺的眷戀。
“謝謝……謝謝您,爸爸……”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總是……給您添麻煩。”
周歧終於將視線轉向她,他冇有說“不麻煩”。
他隻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口吻,糾正了她的話。
“不算麻煩。”
“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