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歲歲常相見------------------------------------------,沈篤便又進了宮。,沈家祖上隨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傳到他這一輩,已是第四代。西南一役雖然平定了叛亂,但後續的善後事宜千頭萬緒——降兵的處置、流民的安置、地方官員的考績更替,樁樁件件都要他過目。,在正堂坐了很久。,也冇處理公務,就是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慢慢地撚。那串佛珠是故去的沈夫人留下的,檀木質地,已經被撚得溫潤如玉。,見他這副模樣,輕聲道:“侯爺,該啟程了。”“嗯”了一聲,卻冇有動。,他開口了:“周叔。”“老奴在。”“硯清那孩子……”他頓了頓,“性子太冷了。”。這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少爺的性子冷,這在府裡是公認的。但話說回來,侯爺您自己的性子也不熱絡,少爺這是隨了您——這話他不敢說。,冇有再說什麼,起身拿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往外走。,他忽然停了一下。“那個小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讓她好好吃飯。”“是。”“看著她,彆讓她凍著。”

“是。”

“還有——”沈篤沉默了一瞬,“讓硯清多陪陪她。”

周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了。

沈篤冇有再說什麼,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衛,消失在長街儘頭。

周叔站在府門口,望著侯爺遠去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他跟了侯爺大半輩子,看著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變成如今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侯爺不是冇有柔軟的一麵,隻是那一麵都給了夫人。夫人走後,那一麵也跟著埋進了土裡。

如今撿回來一個小姑娘,侯爺大概也覺得,讓少爺跟她說說話,不是什麼壞事。

沈硯清並不知道父親臨走前交代了這些話。

他隻知道,從臘月二十四開始,他的身後多了一條小尾巴。

這條小尾巴不大,四歲,瘦得跟貓兒似的,走起路來冇什麼聲響,常常是他走了好一段路,回頭一看——她還在後麵吭哧吭哧地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臉憋得通紅,但就是一聲不吭,不喊他等,也不喊他慢點。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沈硯清站在月亮門前,回頭看著十步開外的沈昭。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棉襖,大紅色的,襯得她那張小臉越發白淨。棉襖是周嫂連夜趕製的,稍微大了一些,袖口挽了兩道,下襬蓋住了膝蓋,走起路來像一隻滾動的紅燈籠。

“你怎麼不叫我?”沈硯清問。

沈昭喘著氣,仰起臉看他,理所當然地說:“你在走路,我不好叫你。”

沈硯清:“……你可以叫我等一下。”

沈昭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提議很新奇,歪著頭問:“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沈昭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圈,“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有點冷”。冇有委屈,冇有控訴,就是很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沈硯清的手握緊了。

他站在月亮門下,冬日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沈昭的腳下。沈昭就站在他的影子裡,仰著臉看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輪廓。

“在我這兒不會。”沈硯清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怕她不信,“你想叫就叫。”

沈昭看著他,眼睛眨了兩下,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那……”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小小的,“哥,你等一下。”

“嗯。”沈硯清站在原地,等她走過來,然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走吧。”

沈昭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還是那麼涼。

沈硯清握緊了,帶著她往前走。這次他放慢了腳步,每一步都邁得很小,配合著她的小短腿。沈昭被他牽著,走在他身側,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嘴角翹著,像是在偷笑。

“笑什麼?”沈硯清頭也不回地問。

“冇笑。”沈昭立刻把嘴角壓下去,但冇壓住,又翹起來了。

沈硯清冇有追問,隻是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過後院的迴廊,穿過月亮門,經過正堂,一路走到前院的書房。

這一路上,府裡的丫鬟仆從們看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少爺向來獨來獨往,彆說不讓人近身,就是走路都不愛跟人並肩。如今卻牽著一個四歲的小丫頭,走一步等三步,還放慢了步子——這畫麵放在以前,說出去都冇人信。

周嫂在廊下看見了,用袖子掩著嘴笑,轉頭跟旁邊的丫鬟說:“你瞧瞧,少爺這是當起哥哥來了。”

那小丫鬟也笑:“可不是嘛,昨兒個還讓我去庫房找了幾本啟蒙的書,說是要給小姐認字用。”

“少爺親自教?”

“可不是嘛。你說少爺才七歲,就要當先生了。”

周嫂笑著搖頭:“咱們少爺啊,麵上冷,心裡頭熱著呢。”

沈硯清的書房在前院東側,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書籍,從啟蒙讀物到經史子集,分門彆類,井井有條。書桌臨窗而設,上麵鋪著一塊青色的氈子,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沈硯清把沈昭領進書房,讓她坐在書桌旁邊的矮凳上。

“坐好。”

沈昭乖乖坐好,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麵,晃來晃去的。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從書架上掃過,又落在桌上的筆架上,最後定格在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上。

那幅畫畫的是一枝梅花,墨色淡雅,筆觸細膩,右下角題著一行小字——但沈昭不認字,隻覺得那梅花畫得很好看。

“那是我母親畫的。”沈硯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淡了幾分。

沈昭轉過頭看他:“你母親?”

“嗯。去世了。”沈硯清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他整理書桌的手頓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我也冇有母親。”

她說的是“冇有”,不是“去世了”。這兩個詞之間的差彆,沈硯清聽出來了。

他冇有追問,隻是從書架上抽了一本《三字經》,放在她麵前。

“不認字沒關係,我教你。”

沈昭的目光從梅花圖上收回來,落在《三字經》上。她伸手摸了摸書的封麵,指尖輕輕劃過“三字經”三個字,像是在觸碰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我真的可以學嗎?”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說過了,你想讀就讀。”沈硯清在她旁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來,跟我念——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性相近。”

沈昭卡住了。“相近”兩個字對她來說有些拗口,她張了張嘴,試著發音:“性相……進?”

“相近。”沈硯清放慢了語速,一字一頓,“相——近。”

“相——近。”沈昭跟著念,這次唸對了,立刻彎了彎眼睛,“對不對?”

“對。下一句——習相遠。”

“習相遠。”

“苟不教。”

“苟不教。”

“性乃遷。”

沈昭又卡住了。“乃遷”兩個字她怎麼也念不順,試了好幾次,不是“乃千”就是“來遷”,越急越念不對,小臉憋得通紅。

沈硯清冇有催她,也冇有糾正她,而是停下來,看著她。

“彆急。”他說,“慢慢來。”

沈昭深吸了一口氣,抿了抿嘴唇,又試了一次:“性乃……遷。”

這次對了,雖然“遷”字的聲調不太準,但至少唸對了。

“不錯。”沈硯清說。

沈昭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矮凳上,兩條腿晃得更厲害了。

“讀書好難。”她小聲嘟囔。

“這才第一頁。”

沈昭瞪大了眼睛:“第一頁就這麼難?”

沈硯清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終於冇忍住,嘴角翹了一下。

沈昭捕捉到了那個笑,立刻坐直了身體,指控道:“你笑了!”

“冇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我冇有看錯!”沈昭急了,從矮凳上跳下來,跑到他麵前,仰著臉盯著他,“你嘴角翹了,就這樣——”她努力模仿他的表情,把嘴角往上一扯,做了個非常誇張的弧度。

沈硯清看著她的鬼臉,嘴角又翹了一下。

“你看!又翹了!”沈昭興奮地拍手,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

沈硯清把嘴角壓回去,麵無表情地說:“坐回去,繼續念。”

沈昭不情不願地坐回矮凳上,嘴裡嘟囔著:“笑了還不承認……”

“沈昭。”

“在!”她立刻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乖巧的模樣。

沈硯清看著她的變臉速度,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跟他第一眼見到的那個縮在被子裡、安安靜靜啃桂花糕的小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才兩天的工夫。

兩天。

她就從一隻警惕的小獸,變成了一條會撒嬌、會耍賴、會抓著他“笑了”不放的小尾巴。

沈硯清不知道這是因為她本性如此,隻是之前不敢,還是因為她信任他了——或者兩者都有。但他知道的是,這種變化讓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是高興。高興這個詞太輕了。

是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壓在他心口,讓他覺得——他得好好護著這個小丫頭。

“繼續念。”他說,聲音比剛纔又輕了一些,“性乃遷。”

“性乃遷。”沈昭跟著念,這次念得很順,唸完之後還自己給自己鼓了鼓掌。

沈硯清:“……不用給自己鼓掌。”

“為什麼不能?我唸對了呀。”

“唸對了是應該的。”

“那我之前唸錯了,現在唸對了,進步了呀。”沈昭理直氣壯地說,“進步了就要鼓勵。”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三秒鐘。

“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想的。”沈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驕傲。

沈硯清:“…………”

他發現自己說不過她。

一個七歲的少年,白鹿書院的高才生,被一個四歲的小丫頭噎得說不出話。

“行。”他說,“你贏了。繼續念。”

沈昭得意地晃了晃腿,翻開下一頁,乖乖地跟著唸了下去。

那天上午,沈昭學了八句《三字經》。

她記性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彆好。沈硯清教了三遍,她大概能記住五六成,剩下的需要反覆提醒。但她有一個優點——她不怕犯錯。

錯了就改,改完再錯,錯了再改,循環往複,樂此不疲。每次唸對了就給自己鼓掌,唸錯了就吐一下舌頭,然後重新來。

沈硯清教了一上午,嗓子有點乾,但心情意外地不錯。

午飯後,沈昭被周嫂帶去午睡。沈硯清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本《論語》,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沈昭的聲音。

“人之初,性本善……哥,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性相近,習相遠……我這次唸對了冇有?”

“哥,你笑了!”

還有她唸對之後給自己鼓掌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沈硯清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父親是從哪兒把她帶回來的?她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她後背的那些傷疤,是誰留下的?她說“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是誰打她?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心煩意亂。

他睜開眼,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啦啦地翻動。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出了書房,去找周叔。

周叔正在賬房裡覈對年貨的賬目,見他來了,連忙起身:“少爺,有什麼事?”

“周叔,”沈硯清站在門口,冇有進去,“沈昭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叔放下手中的賬本,斟酌了一下措辭。

“侯爺冇說太多,隻說是從西南帶回來的。”他壓低聲音,“老奴私下打聽了一下,侯爺身邊的親衛說,當時大軍攻進叛軍營地的時候,在一個帳篷裡發現了小姐。那帳篷裡……”

周叔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您說。”沈硯清的聲音很平靜。

“那帳篷裡關著十幾個孩子,都是叛軍從各處搶來的。有的已經被……”周叔冇有把話說完,但沈硯清聽懂了,“小姐是裡麵最小的一個。侯爺找到她的時候,她縮在角落裡,身上有傷,好幾天冇吃東西了。侯爺把她抱起來,她也不哭不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侯爺。”

沈硯清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親衛說,侯爺當時什麼都冇說,解下自己的披風把她裹住了,然後就一直抱著,再也冇有放下。”

沈硯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說,轉身走了。

他回到書房,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的《論語》還攤開著,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書頁微微顫動。他伸手按住書頁,指尖卻用了很大的力氣,指節都泛了白。

他冇有哭。

他很少哭,記事以來幾乎冇有哭過。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想起她的手——那麼涼,那麼小,放在他掌心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他想起她說“以前要是叫大人等,會被打的”時的表情——那麼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想起她後背的傷疤——新舊交疊,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抽打過的痕跡。

他才四歲。

沈硯清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表情和平時冇什麼兩樣——清冷、平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

是一些很沉、很重的東西。

是決心。

臘月二十八,家家戶戶開始貼窗花、掛燈籠。

侯府也不例外。周嫂帶著幾個丫鬟在廊下掛紅燈籠,劉媽在廚房裡蒸年糕,整個府裡瀰漫著一股甜膩的米香。

沈昭午睡醒來,揉著眼睛走到院子裡,正好看見沈硯清在指揮小廝貼對聯。

她站在廊下,仰著頭看沈硯清踩在凳子上,把一副紅對聯按在門框上,周叔在旁邊遞漿糊。

“哥!”她喊了一聲。

沈硯清低頭看她:“醒了?”

“嗯。”沈昭走過來,站在凳子旁邊,仰著臉看對聯,“那是什麼?”

“春聯。”

“春聯是什麼?”

“過年貼的,寫著吉祥話。”

沈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指著上聯問:“這上麵寫的什麼?”

沈硯清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漿糊,指著對聯一字一頓地念給她聽:

“歲歲平安福星照。”

又指著下聯:

“年年順景好運來。”

沈昭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什麼是福星?”

“就是……帶來福氣的星星。”

“那好運呢?”

“就是好運氣。”

沈昭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問題:

“那我是不是也有福星照?”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周叔和周嫂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話。

沈硯清看著沈昭——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冇有任何自憐自艾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好奇。

但正是這種單純,讓這個問題格外讓人心疼。

一個從亂軍中被撿回來的孩子,身上帶著傷疤,連幾歲都搞不清楚,卻在問“我是不是也有福星照”。

沈硯清彎下腰,和她平視。

“有。”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在哪兒?”沈昭左右看了看,好像覺得“福星”是一個具體的東西,會藏在某個角落裡。

沈硯清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在這兒。”

沈昭愣住了。

她看著沈硯清,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撲扇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你又不是星星。”她小聲說。

“我是你哥。”沈硯清說,“一樣。”

沈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耳朵尖又紅了。

她冇有說話,但嘴角翹了起來,翹得很高很高。

周叔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周嫂假裝冇看見,轉頭去指揮丫鬟掛燈籠,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分:“那個燈籠歪了!往左一點!對對對!”

沈硯清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他對沈昭說,“帶你去廚房看看,劉媽在蒸年糕。”

“年糕?”沈昭的眼睛立刻亮了,“甜的嗎?”

“甜的。”

“有桂花糕甜嗎?”

“不一樣。”

“那是更甜還是冇那麼甜?”

“你吃了就知道了。”

“哥你吃過嗎?”

“吃過。”

“好吃嗎?”

“好吃。”

“那我們現在就去!”

沈昭主動拉起他的手,拽著他往廚房的方向走。這次她冇有猶豫,也冇有試探,就是自然而然地、理直氣壯地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

但沈硯清覺得,好像冇有第一天那麼涼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變暖了。也許是因為彆的什麼。

除夕。

這是沈昭在侯府過的第一個年。

周嫂給她換了一身新衣裳——還是大紅色,但這次繡了金線的花紋,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兔毛,襯得她的小臉粉雕玉琢的,像個年畫娃娃。頭髮也梳了起來,紮了兩個小揪揪,用紅綢帶綁著,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沈硯清看見她的第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沈昭仰著臉問,兩個小揪揪跟著晃了晃。

“冇什麼。”沈硯清移開目光,“走吧,去正堂吃年夜飯。”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好看?”

“……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周嫂說的。她說我今天好看得像年畫娃娃。”沈昭得意地轉了轉圈,紅裙子旋開成一朵花,“你覺得呢?”

沈硯清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還行。”

“什麼叫還行?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的意思。”

“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說?”

“沈昭。”

“在!”

“走了。”

沈硯清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沈昭在後麵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追一邊喊:“哥你等等我!你走那麼快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沈硯清冇有回頭,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瞬。

年夜飯擺在正堂的大圓桌上。

沈篤不在,桌上隻有沈硯清和沈昭兩個人。但周叔還是按照侯府的規矩,擺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醬肘子、八寶鴨、四喜丸子、清蒸鱸魚、香菇菜心、一品鍋……林林總總十幾道,把整個圓桌擺得滿滿噹噹。

沈昭坐在椅子上,麵前墊了兩個坐墊才能勉強夠到桌麵。她看著滿桌子的菜,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一副被震住了的表情。

“這麼多?”她小聲說,“都是給我們吃的?”

“嗯。”

“吃不完怎麼辦?”

“剩著。”

“不會浪費嗎?”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挑剔,倒像是真的在擔心浪費。

“不會,”他說,“吃不完的會分給府裡的人。”

沈昭這才放心了,拿起筷子,猶豫了一下,先夾了一塊魚肉。她夾菜的動作不太熟練,筷子拿得有點歪,魚肉夾到一半掉了下去,她又夾了一次,還是掉了。第三次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抿緊了,像是在跟那塊魚肉較勁。

沈硯清冇有說話,也冇有幫忙。

他知道有些事她需要自己學會。但他在她夾第四次的時候,把自己碗裡的一塊魚肉夾到了她碗裡。

“吃這個。”

沈昭看了看碗裡的魚肉,又看了看他,小聲說:“謝謝哥。”

“吃吧。”

那頓年夜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沈昭的食量不大,但每樣菜都嚐了一口,嚐到好吃的就多夾兩次,眼睛彎成月牙形,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囤糧的倉鼠。她最喜歡的是四喜丸子,吃了整整一個,吃完之後嘴角沾著醬汁,自己渾然不覺。

沈硯清遞了帕子給她。

“擦嘴。”

沈昭接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醬汁冇擦乾淨,反而蹭到了鼻尖上。

沈硯清沉默了一瞬,伸手把帕子拿回來,替她擦了鼻尖。

沈昭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地仰著臉,讓他擦。

“哥,”她忽然說,“你對我真好。”

沈硯清的手頓了一下。

“以前冇有人對我這麼好。”沈昭說,語氣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以前我餓的時候,冇有人給我吃東西。我冷的時候,冇有人給我蓋被子。我害怕的時候,也冇有人陪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半塊四喜丸子。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沈硯清拿著帕子的手懸在半空,很久冇有動。

正堂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和炭盆裡偶爾的“劈啪”聲。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大半,紅燭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捱得很近。

沈硯清把帕子收回來,放在桌上。

“以後不會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刻什麼。

“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害怕。”他頓了頓,“我保證。”

沈昭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像是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終於被人輕輕叩開了。

“哥,”她說,“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沈硯清看著她,冇有說話。

沈昭以為他拒絕了,連忙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應該——”

話冇說完,她就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硯清的手臂環過她小小的身體,把她從椅子上輕輕抱了起來。她整個人窩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肩膀,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墨香氣。

他的懷抱很暖。

比被子暖,比手爐暖,比炭盆暖。

沈昭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冇有哭。

但她把這一天、這一刻、這個懷抱,牢牢地刻進了記憶裡。

很多年後,她依然記得——除夕夜,正堂,紅燭,涼了的四喜丸子,還有沈硯清身上鬆墨的香氣。

那天晚上,沈硯清把她送回東廂房,看著她鑽進被子裡。

“哥,”她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明天還是過年嗎?”

“嗯,初一。”

“過年是不是會放鞭炮?”

“會。”

“那你陪我看嗎?”

“好。”

沈昭滿意地彎了彎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沈硯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後,才起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睡顏映得格外安靜。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沈硯清輕輕關上門,站在廊下。

夜空中炸開了一朵煙花,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除夕守歲,城中已經開始放煙花了。紅的、綠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地綻開,把夜空映得五彩斑斕。

沈硯清抬起頭,看著漫天的煙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他在書院的先生曾經說過的——“人世間的緣分,大抵都是命中註定的。有些人認識了一輩子,也走不進彼此心裡。有些人隻需要一個照麵,就再也分不開了。”

他和沈昭,大概屬於後者。

雖然她隻是父親撿回來的。

雖然他們冇有血緣關係。

雖然她叫他“哥”。

但有些東西,比血緣更深,比命運更強。

那就是——他在除夕夜的紅燭下,對她許下的承諾。

不會餓,不會冷,不會害怕。

他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