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月的望溪被暴雨纏了整三天。林硯踩著泥濘趕到教學點時,遠遠就聽見走廊上的哭聲——幾個低年級孩子踮著腳貼牆站,布鞋早已泡得發脹,褲腳捲到膝蓋,露出被冷水浸得泛白的小腿。教室門敞著,積水順著門檻往屋裡漫,漫過課桌腿時濺起細碎的水花,牆角的粉筆盒泡得開了膠,白粉筆在水裡浮成一片碎雪。

“排水溝沖垮了,水還在往上漲!”張老師拄著柺杖站在走廊儘頭,柺杖尖戳著泥地,在積水裡劃出一道歪歪的印子。李老師正蹲在地上,把哭鼻子的孩子往懷裡攬,自己的褲腿早已濕透,貼在腿上凍得發僵。趙磊攥著鐵鍬站在操場邊,急得直跺腳:“我剛纔試著挖了兩下,泥太沉,一鋤頭下去根本拔不出來!”

林硯的心沉得像灌了鉛。他彎腰摸了摸教室地麵的積水,冰涼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連鋪在地上的舊水泥都泡得發潮。“必須立刻挖通排水溝,再等下去,課桌椅都要泡壞了。”他直起身時,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張老師,您經驗足,麻煩用柺杖在垮塌的溝邊畫條開挖線,彆讓大家挖偏了;李老師,您帶孩子們到屋簷下避雨,順便找塊塑料布,把教室裡的課本先蓋起來;趙磊,你去通知三年級以上的學生,讓他們帶自家的小鋤頭來,就說跟老師一起修排水溝——記得跟家長說不用特意來,彆耽誤農活。”

分工剛定,林硯就紮進雨裡。他騎著摩托車往鎮上趕,雨簾密得像織網,擋風鏡上的水珠糊成一片,隻能憑著記憶往王大叔家開。車輪碾過積水潭時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打在褲腿上,瞬間凍得人打哆嗦。“王大叔!求您借兩把鋤頭!”他推開門時,頭髮梢還在滴水,話音剛落,就見王大叔扛著三把鐵鍬從裡屋走出來,身後還跟著隔壁的李嬸,手裡攥著兩把磨得發亮的小鋤頭:“早聽村裡廣播說學校淹了,這些工具你儘管拿,不夠再去後巷喊一聲!”

等林硯載著工具趕回教學點,操場邊已經聚了十幾個半大的孩子。趙磊把自己的藍外套鋪在最泥濘的路段,讓小同學踩著衣服走,自己則光腳站在泥裡,正用鐵鍬撬溝裡的碎石。“老師回來了!”有孩子喊了一聲,眾人齊刷刷回頭,手裡的小鋤頭在雨裡晃出細碎的光。林硯把工具分給大家,剛抄起一把鋤頭,就覺著手掌一沉——鋤頭柄上還纏著新裹的布條,是王大叔怕他磨手特意纏的。

“挖的時候跟著張老師的記號走,力氣小的不用掄鋤頭,幫著把泥捧到空地就行!”林硯話音剛落,就掄起鋤頭往泥裡砸。雨水泥土混在一起,沉甸甸地黏在鋤頭上,每一拔都要費全身力氣,冇一會兒,手掌心就磨出了紅印,舊傷處隱隱發疼。他瞥見旁邊的小男孩正用雙手捧泥,指甲縫裡嵌滿了黑泥,卻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把捧滿泥的手往空地送時,還特意繞開了鋪在地上的外套——那是趙磊的衣服,他捨不得踩臟。

李老師冇閒著。她找來了學校僅有的兩塊塑料布,又把自己的雨衣剪了半塊,湊成個簡易的小棚子,支在孩子們旁邊。棚子下襬著個豁口的搪瓷缸,裡麵盛著溫熱水,誰累了過來喝兩口,她就順手幫人擦去臉上的泥點。有個小丫頭踩滑摔在泥裡,剛要哭,就被李老師拉起來,往她濕乎乎的頭髮上裹了塊乾毛巾:“咱們是修排水溝的小戰士,摔一跤纔有力氣挖得更快呀!”小丫頭抹了把臉,抓起地上的小鋤頭就往溝邊跑。

就在林硯的鋤頭第三次卡在石縫裡時,遠處忽然傳來了鋤頭碰撞的聲響。“林老師!等會兒!”有人喊著,聲音裹在雨裡卻格外清晰。林硯抬頭一看,心猛地一熱——十幾個村民扛著工具往這邊趕,最前頭的是陳冬的舅公,拄著柺杖走得急,褲腳沾了泥也顧不上擦,另一隻手裡還提著個布兜,兜口露出幾疊乾毛巾。

“您怎麼來了?不是說不用麻煩家長嗎?”林硯趕緊迎上去,想扶他。舅公卻擺了擺手,把布兜往他懷裡塞:“鼕鼕回家說學校積水,我琢磨著孩子們哪有這麼大力氣,就喊了巷口幾個鄰居。”他說著,往溝邊瞥了一眼,看見陳冬正用小鏟子扒泥,立刻揚聲喊:“鼕鼕!把你手裡的小鏟子給我,你去幫李老師遞水!”話音剛落,旁邊的家長已經擼起袖子下了溝:“林老師,您歇會兒,這硬土讓我們來挖!”

有了家長們搭手,場麵頓時熱鬨起來。力氣大的男人掄著鋤頭挖深溝,婦女們則蹲在旁邊,用手把溝邊的碎泥拍實,防止二次垮塌;幾個年輕小夥找來木板,搭在排水溝上方當“小橋”,讓孩子們能安全來回遞工具。陳冬的舅公冇下溝,卻拄著柺杖在溝邊轉,見誰的鋤頭鬆了,就從布兜裡掏出麻繩幫著綁緊;有孩子的鞋子陷在泥裡,他就彎腰幫著拔,自己的布鞋早已糊滿了泥。

雨還冇停,卻擋不住滿操場的熱氣。林硯剛擦了把臉上的雨水,就見個家長遞來半截玉米餅:“林老師,墊墊肚子,彆餓壞了。”他剛接過來,又有個嬸子把搪瓷缸塞給他,裡麵是溫熱的紅糖水。不遠處,趙磊正和兩個家長合力撬一塊大石板,石板鬆動時濺了他一身泥,他卻笑得咧開了嘴;李老師的棚子下圍了一圈人,有家長幫著擰孩子的濕衣服,有孩子把剝好的煮雞蛋往家長手裡塞。

傍晚時分,排水溝終於挖通了。渾濁的雨水順著新挖的溝渠嘩嘩流走,教室門口的積水漸漸退去,露出濕漉漉的水泥地。李老師端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紅薯從廚房出來,紅薯香混著泥土味飄滿操場。大家圍著鍋蹲下來,捧著燙手的紅薯啃,連指尖都沾著甜香。陳冬的舅公咬了一口紅薯,指著溝邊新種的小樹苗笑:“這樹長得快,明年就能紮根,以後再下暴雨,溝就不容易垮了。”林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隻見那幾棵小樹苗歪歪地立著,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像剛哭過又笑了的孩子。

家長們走時,林硯要把工具送回去,卻被眾人攔了:“工具放學校吧,以後有事喊一聲,我們再來幫忙!”看著他們扛著空鋤頭消失在雨幕裡,林硯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掌雖然磨紅了,心裡卻暖得發燙。

夜裡,他坐在書桌前寫教案,窗台上擺著塊從泥裡撿回來的粉筆頭——是下午收拾操場時,陳冬塞給他的,說“老師以後畫板書能用”。月光透過窗戶灑在教案本上,他寫下:“今日挖的不是排水溝,是把學校、家庭擰在一起的繩。當張老師的柺杖劃出開挖線,趙磊的外套鋪成小路,家長的鋤頭砸向硬土,我忽然懂了,鄉村教育從不是孤軍奮戰。那些遞來的紅薯、裹緊的毛巾、踩在泥裡的腳印,都是托著孩子們往前走的力量。”

寫完,他把那截粉筆頭放進筆筒,和陳冬落下的那截擺在一起。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照在教學點的操場上,新挖的排水溝泛著淺淺的光,像一條藏在泥地裡的銀帶,守護著這片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