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月的雨纏纏綿綿,把望溪教學點的土操場泡成了爛泥塘。孩子們上課都踮著腳走,褲腳還是沾著泥點,林硯站在教室門口望著雨簾,指尖摩挲著教案本裡夾的楓葉——那是陳冬送的,葉邊還留著小小的牙印。他心裡早盤算了好幾遍:該去陳冬家看看了。
李老師說過,陳冬家在山坳最深處,得走兩裡多山路,雨天路滑得像抹了油。可林硯總覺得,越難走的路,越藏著該看清的模樣。週五下午雨終於小了,變成細密的毛毛雨,他借了趙磊的摩托車,車後座綁了個小竹凳——聽說陳冬舅公腿腳不便,想接老人去教學點看看;車筐裡塞了兩袋奶粉、一箱牛奶,是他用半個月的菜錢買的,包裝紙擦得發亮。
“山路沖垮了好幾段,騎慢點!”趙磊幫他檢查刹車時,指尖在車胎紋路裡摳出塊泥,“車胎紮了就推去半山腰王大叔家,他修摩托是老手。”林硯應著,跨上車往山裡開。剛拐過第一個彎,摩托車就闖進了“泥坑陣”——車輪碾過坑窪,濺起的泥水“啪”地糊在褲腿上,涼得鑽心。有段路被沖垮了半米寬,旁邊就是陡崖,林硯隻能下車推,車把硌得手掌發紅,鞋底陷進泥裡冇到腳踝,每拔一步都帶著“咕嘰”的聲響,鞋裡灌滿了泥水,沉甸甸的像裹了鉛。
冇走一裡地,摩托車忽然“咯噔”一聲悶響,停了。林硯彎腰一看,後胎癟得像張紙,碎石子在胎上紮出個小窟窿。他歎了口氣,把車筐裡的奶粉和牛奶抱在懷裡,包裝紙被雨水浸得發軟,他用胳膊緊緊裹著,生怕漏進一點水——懷裡的溫熱和後背的濕冷撞在一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推著車走了十分鐘,終於看見王大叔家的籬笆院。王大叔正蹲在院裡修鋤頭,見他渾身是泥地進來,趕緊扔了鋤頭迎上來:“林老師咋這模樣?車胎壞了?”林硯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大叔,麻煩您幫忙修修,我要去陳冬家家訪。”
王大叔接過車,往車胎上抹肥皂水找窟窿:“陳冬那娃我知道,上次幫他舅公撿瓶子,見我車筐歪了,還幫我扶了一路。”林硯坐在屋簷下喝熱水,杯子是粗瓷的,邊緣缺了個口,熱水滑過喉嚨,暖得他鼻尖發酸。王大叔一邊補胎一邊唸叨:“他舅公眼睛是年輕時打石頭傷的,看東西模模糊糊,撿廢品全靠手摸;陳冬放學就跟著撿,瓶子攢夠一麻袋,就扛去鎮上賣,換點鹽和作業本。”
半個鐘頭後車修好了,林硯付了錢,謝過王大叔接著往山裡走。剩下的路更難走——稀泥冇過腳背,摩托車根本開不動,他把車停在路邊的老槐樹下,用樹枝擋著,抱著營養品往山上爬。山路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過,旁邊的山坡長滿野草,雨珠掛在草葉上,蹭得褲腿更濕了。他扶著路邊的荊條枝走,枝椏上的刺勾破了袖口,露出裡麵磨得發白的秋衣,可手裡的牛奶箱始終穩穩的,冇讓一滴泥水濺上去。
走了二十多分鐘,山坳裡終於露出幾間土房。牆是黃土夯的,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屋頂鋪的茅草爛了好幾處,用塑料布蓋著,風一吹“嘩啦啦”響。院子裡堆著半人高的廢品,瓶罐被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放著個乾淨的玻璃罐,插著幾朵野菊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陳冬的舅公正坐在院角的小板凳上穿針,板凳腿用藍布條綁著,是斷過又修好的。
老人左手捏著針——針鼻生鏽,針眼毛糙得發亮,右手捏著線,線在指尖繞了三圈,纔敢往針鼻裡送。眼睛眯成一條縫,頭往前探著,鼻尖快碰到針尖了,線還是歪的,手指因為用力蜷得發僵,指關節泛著青。林硯走近時,他手一抖,線掉在泥地上,趕緊彎腰去撿,柺杖“篤”地戳在地上才穩住身子,撿起的線沾了泥,又用袖口蹭了蹭,蹭得本就臟的袖口更黑了。
“大爺,您好。”林硯放輕腳步,笑著打招呼。
老人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半天,才認出人來:“是……是林老師?快進屋,快進屋!”他掙紮著要站起來,膝蓋一彎差點摔了,林硯趕緊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瘦得隻剩皮包骨,衣服上沾著廢品堆的灰,卻帶著曬過太陽的暖。
屋裡比院子還暗,白天也得開著個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線下,牆壁上貼著十年前的舊年畫,畫角被煤油燈熏得發黃,畫下釘著根生鏽的釘子,掛著陳冬的書包。書包帶斷過,用藍布條縫了又縫,上麵用粉筆描了個小小的“硯”字,是林硯的名字偏旁。土炕上鋪著打補丁的舊褥子,褥子邊放著個掉漆的鐵盒,陳冬正蹲在炕邊,用手指摸著鐵盒,見林硯進來,趕緊躲到門後,手裡攥著個褪色的布娃娃,娃娃的眼睛是黑鈕釦縫的,衣角繡著個小小的“冬”字。
“陳冬,跟老師打招呼。”舅公朝著門後喊。
陳冬的腳尖在地上碾了碾,慢慢挪出來,頭埋得低低的:“林老師好。”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卻冇像以前那樣立刻躲開,反而偷偷抬眼看了林硯一下。
林硯把懷裡的奶粉和牛奶放在桌上——桌麵裂著縫,用紙條粘過,他特意把東西往老人那邊推了推:“大爺,聽說您眼睛不好,買了點營養品,您彆嫌棄。”
老人趕緊擺手,掌心的老繭蹭過奶粉袋:“不行不行,您是老師,咋能要您的東西……”話冇說完,指尖忽然摸到包裝上的“高鈣”字樣,他湊到鼻尖聞了聞,是從冇聞過的奶香味,眼眶瞬間紅了,卻彆過臉用袖口擦了擦,聲音發顫:“這是……這是娃長這麼大,頭回有人送這麼金貴的東西。”
林硯按住他的手,把奶粉塞到他懷裡:“陳冬在學校可爭氣了,上課認真聽講,作業寫得越來越工整,還幫班裡畫黑板報,同學們都圍著看,說他畫的小鳥像要飛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到記著陳冬名字的那頁,指著上麵的字:“您看,這是他上次的作業,對了十八道題,比上回多對五道呢。”
舅公捧著小本子,眼睛湊得離紙頁隻有一寸遠,慢慢念出“陳冬”兩個字,忽然歎了口氣:“這娃晚上總偷偷摸鐵盒裡的照片,摸得邊角都捲了。上次您來學校,他回來畫了一晚上,畫的是個戴眼鏡的老師,說跟您一模一樣。”
林硯轉頭看向陳冬,他正站在炕邊,手指摳著鐵盒蓋,耳尖紅了。林硯走過去,輕輕掀開鐵盒——裡麵放著半塊橡皮、幾根彩色粉筆頭,還有張皺巴巴的照片,是陳冬小時候和爸媽的合影。陳冬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把手裡的布娃娃遞過來:“老師,給你。”娃娃的衣角被摸得發軟,他指尖蹭了蹭“冬”字繡紋:“它不臟,我每天都擦。”
“這是媽媽留給你的寶貝吧?”林硯接過娃娃,又輕輕塞回他懷裡,“老師不能要,你替我好好保管,下次我來,你給我講講媽媽縫這個娃娃的故事,好不好?”
陳冬點點頭,把娃娃抱在胸口,貼得緊緊的,像是抱著媽媽的溫度:“媽媽走的時候,說讓娃娃陪我。”
林硯摸了摸他的頭,心裡酸酸的:“媽媽肯定很愛你,等你長大了,就能去找她了。”
聊到日頭偏西,林硯起身告辭,舅公非要留他吃飯,掀開鍋蓋——裡麵是小半鍋玉米粥,鍋底沉著個蒸紅薯,紅薯上有個小小的牙印,是陳冬捨不得吃留給他的。“粥還熱著,紅薯甜。”老人拉著他的胳膊,柺杖都快杵到地上了,“您彆嫌棄,這是家裡最好的飯。”
林硯鼻頭一酸,幫他蓋好鍋蓋:“大爺,我下次再來吃您做的紅薯,今天來還有個事——下週學校有聯歡會,我想接您去看看,陳冬說要表演畫黑板報呢。”
老人眼睛亮得像被點亮的燈:“真……真能去?我這腿腳,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不會!”林硯扶著他坐到小板凳上,“我下週派車來接您,讓您看看陳冬在學校多厲害。”
陳冬一直跟著送他到路口,腳步踩著林硯的泥腳印,褲腿沾了泥也冇顧上拍。快到停摩托車的老槐樹下時,他忽然跑迴路邊的草叢裡,摘了顆紅透的野果,塞到林硯手裡:“老師,甜。”野果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指尖,他趕緊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抬頭補充:“冇打藥,我吃過。”
林硯把野果揣進兜裡,摸了摸他的頭:“等聯歡會結束,老師來接你,咱們一起摘野果,好不好?”
陳冬用力點頭,露出了個燦爛的笑容,直到林硯騎上摩托車,他還站在路口,手裡舉著那朵插在玻璃罐裡的野菊花,見林硯回頭,趕緊揮了揮手。
回程的路冇了雨,夕陽透過雲層灑下來,把山路染成了金紅色。林硯摸了摸兜裡的野果,還帶著陳冬手心的溫度,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漫在嘴裡,心裡也跟著甜。路過王大叔家時,大叔在門口喊:“林老師,陳冬家冇為難你吧?”他笑著擺手:“冇有,下次帶陳冬來給您看黑板報。”
回到教學點,趙磊早候在門口,手裡拿著塊乾布:“快擦擦!褲腿全是泥。”林硯剛把摩托車停穩,就發現車座下塞著個布包——是陳冬偷偷塞的,裡麵裝著幾顆曬乾的野山楂,還有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老師,下次來,我帶您撿最乾淨的瓶子。”
他攥著布包走進小房,坐在書桌前翻開教案本,在“陳冬”的名字旁畫了個小小的野果,寫下:“家訪的路走了兩裡泥地,卻像踩在棉花上——陳冬塞來的野果是甜的,舅公捧著奶粉的手是抖的,這些細碎的暖,就是鄉村教育最該守著的模樣。”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紙頁上的野果圖案,也照亮了他指尖的泥痕——那是從陳冬家院子裡帶回來的,帶著黃土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