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週三上午的陽光剛漫過財務室的窗台,把賬本上的數字照得發亮時,兩扇木門被輕輕推開了。林硯抬頭,看見劉副校長站在門口,身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熨得筆挺,領口彆著枚小小的鋼筆帽——是舊款英雄牌的,筆帽邊緣磨得發亮,露出裡麵的黃銅底色。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劉副校長年輕時在山坳教學點當老師,學生湊了半個月的零花錢送他的禮物,戴了快三十年。

“小林老師,來簽個字。”劉副校長徑直走到他桌前,手裡捏著張摺疊的發票,指腹的老繭蹭得發票邊角髮捲。他把發票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分量:“王老師報的‘走訪家長誤餐費’,你核一下,冇問題就簽。”

林硯放下手裡的鋼筆,指尖剛碰到發票,就覺出不對勁——發票邊緣沾著點淡淡的酒氣,像是從衣兜裡揣了許久,混著菸草的味道,和“誤餐費”三個字格格不入。他把發票慢慢展開,金額欄寫著“貳佰捌拾元整”,備註欄裡“走訪望溪教學點家長”的字跡寫得工整,卻在“望溪”兩個字的筆畫處頓了頓,像是刻意描過。

按照財務流程,報銷誤餐費需要附消費明細。林硯抬頭時,剛好對上劉副校長的目光——他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卻亮得很,像是在等著他開口。“劉校長,請問有消費明細嗎?”林硯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些,指尖不自覺地按在備註欄的“望溪”二字上,那兩個字的墨跡還透著點潮意,讓他想起望溪教學點教室的黑板,每次雨後都會返潮,寫上去的粉筆字會暈開小小的圈。

劉副校長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隨即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票,捏著小票的邊角轉了半圈,故意把印著店名的那麵亮出來。“喏,都在這兒了。”他的手指蹭過小票上的油墨,指腹的老繭磨得紙張嘩嘩響,林硯低頭時,剛好看見小票抬頭“迎賓酒樓”四個紅色的字,像四根細針,輕輕紮在他眼皮上。

他把小票抽過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泛白的地方剛好蓋住“望溪教學點”的備註。小票上的消費項目寫得清清楚楚:“硬盒香菸兩條,低度白酒一瓶”,金額加起來正好兩百八十元。林硯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他把小票和發票疊在一起比對,兩張紙的邊緣剛對齊,就聽見對麵桌傳來算盤珠輕響——蘇敏手裡的算盤突然停了,隻剩她指尖摩挲木珠的細碎聲響,桌上那盆蔫蔫的綠蘿被風一吹,葉子晃了晃,影子落在攤開的《財務製度》上,像道忽明忽暗的線。

陳冬的臉突然在他腦子裡晃了出來。去年秋天,望溪教學點的作業本不夠用,孩子們就用家裡的邊角紙裝訂本子,陳冬的小手總把紙邊捋得平平整整,裝訂時還會在封口處貼張小小的貼紙,說“老師,這樣本子就不會散,也不浪費紙”。他當時摸著陳冬的頭笑,說等下次鎮上送物資,一定多領些作業本。可眼前這張發票,要是簽了字,就相當於用買幾百本作業本的錢,換了兩條煙、一瓶酒,他怎麼對得起陳冬捋紙邊時認真的樣子?

“怎麼了?有問題?”劉副校長的聲音沉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林硯抬起頭,指尖還攥著那張小票,手心的汗蹭在紙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油墨。他深吸口氣,把票據輕輕推了回去,目光落在劉副校長領口的鋼筆帽上——那枚筆帽在陽光下閃著光,讓他想起望溪教學點的張老師,總把鋼筆彆在胸前,說“教書育人,筆桿子要正”。

“劉校長,這張小票上的消費項目是菸酒,和‘走訪家長誤餐費’不符。”林硯的聲音比剛纔穩了些,他伸手翻開桌上的《財務製度》,書頁因為反覆翻動而變得柔軟,他指著其中一條藍色的批註說:“您看,這裡明確寫了,公務接待需附真實消費明細,且不得報銷菸酒費用。”他指尖落在“不得”兩個字上,指腹的溫度透過紙張傳過去,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上週去望溪送新書,我看見張老師用自己的工資給孩子買作業本,這筆錢要是報了,夠買幾百本作業本,夠孩子們用半個學期了。”

劉副校長冇說話,拿起票據低頭看了足足半分鐘。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是幾隻麻雀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卻冇人敢抬頭去看。林硯的手心冒了汗,汗漬蹭在《財務製度》的封皮上,暈開一小片淺灰色的痕跡,像他在望溪教案上寫錯字時畫的圈,隻是這次冇有橡皮擦,也冇有重來的機會。他知道劉副校長是學校的老領導,分管財務多年,學校裡大半的老師都受過他的照顧,要是得罪了他,以後在財務室怕是不好立足。

可他又想起報到那天,張老師煮的麪條,蘿蔔絲撒在上麵,鹹香入味;想起孩子們圍著他唱跑調的歌,陳冬把畫紙攥在手裡不肯撒手的樣子。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心裡的猶豫衝得乾乾淨淨。他悄悄把腰桿挺了挺,後背貼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像是要從這冰涼的木頭裡,借一點支撐的力氣。

這時劉副校長才慢悠悠地從中山裝內袋掏出老花鏡,鏡架是塑料的,邊角斷過,用膠布纏了兩圈。他冇有立刻戴上,而是對著陽光照了照鏡片,陽光透過透明的鏡片,把小票上“菸酒”兩個字的影子投在桌麵上,像兩道細細的黑色線條。他戴上眼鏡,又把票據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迎賓酒樓”的店名上輕輕點了點,才把票據揣回口袋。

“知道了。”劉副校長轉身往門口走,中山裝的下襬掃過桌角的綠蘿,葉子又晃了晃。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頓,冇回頭,卻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牆上的標語——“廉潔奉公”四個字是手寫的,墨色已經有些淡了,筆鋒卻依舊剛勁,是前任老會計退休前寫的。林硯記得蘇敏提過,老會計臨走時說:“財務室的門,要守得住人,更守得住心。”

“財務室的筆,不能亂簽。”劉副校長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簽下去的字,就是責任,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山裡的孩子。”說完,他推開門走了,木門“吱呀”一聲合上,把窗外的鳥鳴也擋在了外麵。

林硯還愣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本《財務製度》,指腹摩挲著書頁上的藍色批註。蘇敏這時才端著水杯走過來,杯壁上的小熊圖案還沾著點水珠,她把水杯遞到他手裡:“彆怕,劉校長不是故意為難你。去年有個老師拿超市的購物小票報辦公費,也是他攔下來的,還在教職工大會上說,‘財務室的賬,要一筆一筆算清楚,不能讓孩子們的錢打了水漂’。”

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心口慢慢散開,林硯攥著水杯的手終於不抖了。他低頭翻開《財務製度》的扉頁,突然看見上麵有行娟秀的小字,是用藍色鋼筆寫的:“望溪教學點,粉筆10盒,墨水2瓶——每筆錢都要對得起孩子。”字跡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認真,和他上次翻到的那張望溪舊單據上張老師的簽名,竟有幾分相似。

他突然明白過來,剛纔那場看似突如其來的“考驗”,根本不是為難。劉副校長早就知道小票上的貓膩,他捏著那張發票來問他,不過是想試探這個從教學點來的年輕人,能不能守住財務室的底線,能不能對得起胸口那枚筆帽代表的初心,能不能讓孩子們的作業本、粉筆頭,都花在該花的地方。

窗外的陽光又往前挪了挪,剛好照在扉頁的小字上,藍色的墨跡在陽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林硯把《財務製度》輕輕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像是在和那位素未謀麵的前任會計對話。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手裡的這支鋼筆,不僅要簽下一個個名字,更要簽下一份份沉甸甸的責任——這份責任,連著望溪教學點的粉筆灰,連著孩子們捋得平平整整的作業本,連著每一個需要被認真對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