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心校的二樓走廊總飄著股揮不散的味道——是粉筆灰混著舊紙張的乾澀,又摻了點樓下食堂飄上來的菜籽油香,像把好幾段不相乾的日子揉在了一起。林硯踩著走廊裡斑駁的綠漆地板往前走,每一步都能聽見鞋底蹭過裂紋的細碎聲響,和望溪教學點那片踩上去會發軟的黃土地完全不同。
財務室在走廊儘頭,兩扇掉了漆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釘著的“財務室”木牌歪了半寸,邊緣被摩挲得發亮。他推開門時,鉸鏈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像是誰在暗處輕輕歎了口氣。屋裡比走廊亮些,卻也悶,陽光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地麵投下長條形的光斑,光斑裡浮動的塵埃看得人發怔。
兩張深棕色的舊辦公桌對放著,桌麵邊緣的漆皮卷著邊,像是被無數次手肘磨過。靠窗的那張擺著攤開的賬本,紅黑兩色的筆跡密密麻麻擠在格子裡,旁邊堆著半盒回形針,還有個掉了瓷的搪瓷杯,杯沿沾著圈褐色的茶漬。另一張是空的,桌麵隱約留著方形的印痕,該是之前擺過東西,如今隻剩幾道淺淺的劃痕,像誰冇說完的話。窗台上擺著盆蔫蔫的綠蘿,葉子邊緣卷著黃邊,花盆是箇舊奶粉罐,罐身還印著半塊模糊的卡通小熊。
“進來吧,以後這張就是你的工位。”靠窗的女人抬頭,聲音溫溫的,帶著點剛從賬本裡抬眼的倦意。林硯看見她指尖沾著塊淡藍色墨水漬,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襯得那截手指格外白。女人起身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開一道刺耳的聲響,她從抽屜裡翻出本深藍色封皮的書遞過來,封麵上“財務製度”四個燙金大字磨得發暗,書脊處用透明膠帶粘過,膠帶邊緣已經泛黃。
“這是咱們的‘護身符’,”女人笑了笑,用指甲蹭了蹭指尖的墨水漬,順手往賬本裡夾了張皺巴巴的請假條,“我叫蘇敏,去年來的財務室。昨天算食堂賬到半夜,低年級的加餐費算錯了三塊二,差點被家長堵在門口,全靠這書裡的條款幫我說清的——這已經是它救我的第三次了。”
林硯接過書,指尖觸到書頁邊緣的褶皺,硬邦邦的,像是被人反覆翻過無數次,連扉頁都磨出了毛邊。他把書放在空桌上,轉身去拎腳邊的揹包,揹包帶已經被磨得發亮,是在望溪時天天揹著重教案走山路磨的。拉開拉鍊時,一本藍色封皮的教案露了出來,邊角都捲了,像是被反覆塞進抽出過很多次。
這是他在望溪教學點帶三年級語文時用的。封麵是他自己用藍漆刷的,如今漆皮掉了些,露出底下的牛皮紙。扉頁貼著張彩色粉筆塗的小太陽,紅橙黃三色疊在一起,邊緣塗得歪歪扭扭,是陳冬去年元旦送他的禮物。那天雪下得特彆大,孩子們在教室裡圍著他唱跑調的《新年好》,陳冬把畫紙攥在手裡,直到最後才紅著臉遞過來,指尖沾著的粉筆灰蹭在他手心裡,涼絲絲的。
林硯下意識把教案往抽屜裡塞,指尖摩挲著硬殼封麵,彷彿還能摸到那天陳冬遞畫時的溫度。抽屜內壁粘著半片乾枯的銀杏葉,該是秋天落進來的,葉紋清晰得很,和望溪山上那些黃透了的銀杏葉不一樣——望溪的銀杏葉落下來,會被孩子們撿去夾在課本裡,過不了幾天就軟乎乎的,不像這片,還硬挺挺的,帶著點中心校的冷意。他輕輕推了推教案,小太陽的邊角剛好卡在抽屜鬆垮的鎖釦上,卡得穩穩的,像陳冬當年攥著畫紙不肯撒手的樣子。
“剛來都得適應幾天,先把這些票據理一理吧。”蘇敏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她從桌下拖出個鐵皮盒,盒蓋鏽了邊,一打開就聽見票據摩擦的沙沙聲。蘇敏把一摞厚厚的單據推過來,最上麵一張是差旅費報銷單,右下角簽著張老師的名字,筆跡潦草,“張”字的撇畫拉得很長。票根邊緣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粉筆灰,細細的,像是從講台抽屜裡直接拿出來的,冇來得及擦。
林硯拉過椅子坐下,椅墊硬邦邦的,不如望溪教學點那張舊藤椅軟和。他剛坐穩,窗外突然傳來清脆的上課鈴,叮鈴鈴的聲響撞在玻璃上,又彈回來,在小屋裡繞了圈。他抬頭望向窗外,能看見教學樓的露台,幾個學生正抱著課本往教室跑,其中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跑掉了一隻鞋,蹲在地上撿,旁邊的男孩笑著伸手去拽她的書包帶,笑聲順著風飄進財務室,脆生生的,像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
露台上傳來學生念課文的齊聲朗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調子齊整,卻少了點什麼。林硯愣了愣,纔想起望溪的孩子們念課文總拖著長調,尤其是讀這句時,“霜”字會拉得格外長,像山間的風,繞著教室轉。此刻兩種聲音在他耳邊疊在一起,分不清是真切還是幻覺,隻覺得心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他低下頭,翻開第一張報銷單,鋼筆尖剛碰到紙張,又忍不住往抽屜瞥了眼——教案的一角露在外麵,小太陽的紅色在昏暗的抽屜裡依舊鮮亮,像團小小的火。蘇敏似乎察覺到他的走神,低頭覈對票據時輕聲說:“之前聽趙磊提過,你在望溪教得特彆好,說有回下大雨,你揹著學生蹚水過河去上課,學生都黏你。”
林硯捏著鋼筆的手頓了頓,指腹蹭過冰涼的筆桿。他想起那天的雨,河水漫過腳踝,涼得刺骨,背上的陳冬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後頸,小聲說:“老師,我給你唱首歌吧。”陳冬的聲音軟軟的,混著雨聲,比此刻窗外的朗讀聲更清晰。他冇說話,隻是把那張沾著粉筆灰的報銷單往麵前拉了拉,用指腹順著摺痕來回抹了兩遍,票根上的粉筆灰蹭在指尖,細細的,澀澀的。
以前在望溪,他總這樣擦完手就去摸孩子們的頭,陳冬的頭髮軟軟的,像剛曬過太陽的棉花。此刻掌心空著,隻剩粉筆灰的澀感,他下意識往褲子上擦了擦,卻越擦越覺得空落落的。鋼筆尖在報銷單的稽覈欄懸著,他盯著那片空白,突然看見“張老師”的簽名,那“張”字的撇畫明明和望溪的張校長是一個寫法,卻少了點校長簽名時的穩重,潦草得有些倉促。
他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墨點。望溪的教案上,他總這樣給孩子們批改作業,遇到寫得好的句子,就畫個小小的圓圈,墨點圓圓的,帶著點溫和的笑意。可此刻這墨點落在報銷單上,卻顯得沉甸甸的,像個句號,硬生生把他的思緒從望溪拉了回來。
“怎麼了?”蘇敏抬頭看他,手裡的算盤劈啪響了兩聲,“是單據有問題嗎?”
“冇有。”林硯搖搖頭,指尖攥了攥鋼筆,終於在稽覈欄寫下“屬實”兩個字。筆跡算不上工整,“屬”字的豎鉤拉得有些長,像是在紙上頓了很久才落下。寫完時,他又往抽屜看了眼,小太陽依舊卡在鎖釦上,安安穩穩的,像在等著他回頭。
窗外的朗讀聲停了,換成了老師講課的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模糊得很。蘇敏的算盤聲又響起來,劈啪劈啪,和賬本上的數字纏在一起,成了這間小屋的底色。林硯把稽覈完的報銷單放在一邊,伸手去拿第二張,指尖剛碰到單據,就聽見樓下傳來孩子的哭聲,尖銳又委屈。
他猛地抬頭,看見露台邊跑過個小小的身影,手裡攥著塊碎了的橡皮,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林硯的腳步頓了頓,差點就起身往外走——在望溪時,隻要聽見孩子哭,他總會第一時間走過去,要麼遞塊糖,要麼蹲下來聽他們說委屈。可此刻他隻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指尖的鋼筆捏得更緊了。
蘇敏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笑了笑:“是一年級的孩子,總為這點小事哭。咱們中心校孩子多,不比教學點清淨吧?”
林硯“嗯”了一聲,冇多說。他想起望溪的孩子們,也會哭,卻是因為丟了山裡撿的野果子,或是放學時看見彆的孩子有家長來接。每次他都會把哭鼻子的孩子拉到身邊,從教案夾裡翻出半塊糖——那是他特意備著的,糖紙皺巴巴的,卻總能讓孩子們立刻笑起來。
他下意識去摸教案夾,指尖卻碰了個空,纔想起教案還在抽屜裡。林硯拉開抽屜,指尖碰到教案封麵的小太陽,粉筆灰的氣息似乎順著縫隙飄了出來,混著屋裡的菜籽油香,竟也不覺得違和了。他輕輕把教案往抽屜深處推了推,小太陽被遮住了大半,隻剩一點紅色露在外麵,像個小小的標記。
“對了,”蘇敏突然停下手裡的算盤,從抽屜裡拿出串鑰匙,“樓下有個儲物間,你要是有東西要放,可以用這個。我去年來的時候,把冬天的厚衣服都堆在那兒了。”
林硯接過鑰匙,鑰匙串上掛著個小小的布偶,是隻縫得歪歪扭扭的小熊,布料都起球了。“這是我侄女縫的,非要讓我掛著。”蘇敏笑著解釋,又低頭去覈對賬本,“你要是冇事,下午可以去看看,儲物間就在食堂旁邊,門牌號是201。”
林硯把鑰匙放在桌上,鑰匙串上的小熊晃了晃,剛好對著抽屜的方向。他看著那隻小熊,突然想起陳冬也給過他一個手工製品——是個用樹枝編的小籃子,編得歪歪扭扭,卻能裝下好幾塊橡皮。陳冬當時說:“老師,這個給你裝粉筆,你的粉筆總滾到地上。”
他拿起鑰匙,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突然想去儲物間看看。或許,可以把教案放進去?放進去,是不是就能少想點望溪的事?可轉念又覺得捨不得,那本教案裡夾著太多東西了——有孩子們的畫,有斷成兩截的粉筆,還有他寫了半頁的講課思路,每一頁都是望溪的日子。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光斑在賬本上挪了位置,落在蘇敏沾著墨水漬的指尖。林硯低頭翻開第二張報銷單,是張文具采購單,上麵寫著“白色粉筆五十盒”。他看著那行字,突然想起望溪的粉筆總是不夠用,孩子們會把斷成小塊的粉筆攢起來,偷偷塞給他。有次陳冬塞給他半塊粉筆,小聲說:“老師,這個我攢了好久,你彆嫌小。”
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林硯深吸口氣,在稽覈欄寫下“屬實”。這次的筆跡比上次穩了些,隻是寫完後,他還是忍不住往抽屜看了眼——那點紅色依舊露在外麵,像顆小小的心,在陌生的辦公桌裡,守著他藏在心底的望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