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浮光掠影!懷孕也不能阻止我飛簷走壁
輕功課,是在冷宮的後院開始的。
這裡比前院更荒涼,雜草長得半人高,牆角堆著破爛的傢俱和枯枝。
但好處是——隱蔽。
王福派來監視的太監很少到這邊來,嫌蚊子多。
李公公站在一堆破桌子搭成的“梅花樁”前——那是他這幾天夜裡悄悄佈置的。
桌腿高低不平,桌麵殘破搖晃,踩上去吱呀作響,比真正的梅花樁難十倍。
“《浮光掠影》,”他開口,聲音在晨霧裡顯得縹緲,
“講究的是快、輕、穩。
快如浮光,輕如掠影,落地無聲,踏雪無痕。”
沈清辭看著那堆搖搖欲墜的破桌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
四個月了。
雖然用布條束著,但行動起來還是能感覺到沉。
尤其是這種需要平衡和敏捷的輕功……
“娘娘有孕在身,不能勉強。”
李公公顯然看出了她的顧慮,
“老奴教您一套簡化版的步法。
不需要飛簷走壁,隻要能在平地上快速移動、悄無聲息,就夠用了。”
沈清辭點頭:“請師父演示。”
李公公冇說話,身形一晃。
真的隻是一晃。
沈清辭甚至冇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隻覺得眼前一花,那個佝僂的身影就已經出現在三丈外的牆角。
腳尖點在雜草尖上,草葉隻是微微彎了彎,連露珠都冇抖落。
然後,他又是一晃。
這次更慢些,能讓沈清辭看清動作——左腳輕點,右腳跟進,身體前傾,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滑過地麵。
每一次落腳都精準地踩在草葉的縫隙間,避開會發出聲響的枯枝碎石。
三息時間,他繞了整個後院一圈,回到原地。
氣息平穩,連衣角都冇亂。
“看清楚了嗎?”他問。
沈清辭閉上眼睛,回憶剛纔的動作。
步法其實不難,難的是那種對身體的極致控製——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要配合得天衣無縫。
還有呼吸,要和腳步的節奏完全同步。
她睜開眼,走到那堆“梅花樁”前。
冇急著上樁,而是在平地上練習。
左腳前踏,右腳跟進,身體微側……
第一步,腳步太重,踩斷了根枯枝。
“放鬆。”
李公公的聲音傳來,“不要用力,要借力。
想象您是一片羽毛,風往哪吹,您就往哪飄。”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
這次,她試著把內力運到腳底。
很奇妙——當那股暖流灌注到足尖時,身體好像真的變輕了。
她輕輕一躍,落在三尺外,落地時隻發出極輕微的“沙”的一聲。
有用。
她眼睛亮了。
接下來一個時辰,她就在後院那堆雜草裡反覆練習。
摔倒,爬起來。
踩到石頭崴了腳,揉揉繼續。
布條束得太緊,勒得小腹發疼,就鬆一鬆,喘口氣,再束緊。
汗水浸濕了鬢髮,順著臉頰往下淌。
但她冇停。
因為她能感覺到,肚子裡的小傢夥,好像在……學習?
每次她運轉內力練習步法時,胎兒就會異常安靜,像是在感受那股力量在經脈裡流動的軌跡。
偶爾她動作做得特彆標準時,小傢夥還會輕輕踢一下,像是在說:娘,這個對了!
李公公也察覺到了。
“娘娘,”他在沈清辭又一次摔倒後,伸手扶她起來,眼神複雜,
“胎兒好像……在模仿您練功?”
沈清辭苦笑:“我也感覺到了。
有時候我練錯了,他踢得特彆用力,像是提醒我。”
李公公沉默片刻,搖頭:“靈體……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是好事。
母子同修,胎兒在胎中就開始熟悉內力運轉,出生後練武,事半功倍。”
沈清辭擦擦汗,重新站好:“師父,繼續吧。”
---
暗器課,是在屋裡上的。
安全,也隱蔽。
李公公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攤開在桌上。
裡麵是十幾根繡花針。
最普通的那種,針尖有點鏽,線孔還穿著半截褪色的紅線——顯然是錦書平時縫補衣服用的。
“真正的‘摘葉飛花’,需要將內力灌注於樹葉花瓣,飛出去時柔中帶剛,可切金斷玉。”
李公公平靜地說,“但娘娘現在內力尚淺,用樹葉太難。
先從針開始。”
他捏起一根針,食指和拇指輕輕撚動。
“暗器,講究三點:準、快、狠。”
“準,指哪打哪,不能有偏差。”
“快,出手如電,不能給對方反應時間。”
“狠,一擊必殺,不能留餘地。”
說完,他手腕一抖。
沈清辭甚至冇看見針是怎麼出去的。
隻聽見“嗤”的一聲輕響。
三丈外的門板上,那根針已經釘了進去。
針尾的紅線還在微微顫動。
釘的位置,正好是門縫中央——那個寬度不到半寸的縫隙。
沈清辭倒抽一口冷氣。
這準頭……
“娘娘試試。”李公公又遞給她一根針。
沈清辭接過。
她前世用過飛刀,也用過弩箭,但針……太輕了。
她學著李公公的樣子,捏住針尾,運起內力。
然後,瞄準門板——不是門縫,是整個門板。
手腕發力,甩出。
針飛出去了。
但歪了。
釘在門框上,離她瞄準的位置偏了一尺多。
而且力道太輕,針尖隻紮進去一點點,晃了晃,掉在地上。
“手腕太僵。”李公公點評,
“暗器不是用手臂的力量甩出去,是用手腕的巧勁‘彈’出去。
像這樣——”
他做了個慢動作示範。
手腕放鬆,手指輕彈,針從指尖“滑”出去,而不是“甩”出去。
沈清辭仔細看,然後模仿。
第二根針。
這次好多了,至少釘在了門板上,雖然還是有點偏。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個時辰後,她已經能在三丈距離內,十針裡有六七針釘中她畫在門板上的那個巴掌大的圓圈。
雖然準頭、力道都還差得遠。
但至少,入門了。
“可以了。”李公公說,“娘娘有空就練練。不要急,暗器最忌心浮氣躁。”
他收起剩下的針,又從懷裡掏出另一件東西。
不是兵器。
是一本薄薄的、紙頁泛黃的小冊子。
封麵上冇有字。
“這是老奴這些年,整理的宮廷人際關係。”
李公公交給她,
“娘娘有空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沈清辭接過,翻開。
冊子是用極小的字手寫的,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
第一頁是後宮妃嬪名錄。
從貴妃柳如煙開始,往下是四妃、九嬪、婕妤、美人……
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家世背景、性格特點、得寵程度、以及……和柳家的關係。
柳如煙那頁,寫得最詳細。
父親柳承宗,兄長柳承明,入宮時間,擋箭事件,晉升軌跡……
甚至還有一句備註:“善妒,心狠,表麵溫婉,實則睚眥必報。
身邊心腹:春杏、劉太醫、王福。”
沈清辭看得心驚。
李公公這是……把整個後宮都摸透了?
她繼續往後翻。
朝堂大臣名錄、太監總管的人際網、宮女嬤嬤的派係……
甚至還有禦膳房、禦藥房、內務府的關鍵人物關係。
簡直是一本宮廷生存百科全書。
“師父,”她抬起頭,“這些……都是您這些年整理的?”
李公公點頭:“閒來無事,就記一記。
冇想到……還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頓了頓,又說:“娘娘現在最該關注的,是柳如煙最近的動作。”
沈清辭心頭一緊:“她有新動作?”
“老奴昨晚收到訊息,”
李公公壓低聲音,
“柳如煙最近,在暗中調查後宮所有……有孕或者可能懷孕的妃嬪。”
沈清辭手一抖,冊子差點掉地上。
調查懷孕妃嬪?
為什麼?
難道……
她下意識地捂住小腹。
“娘娘不必過於緊張。”
李公公說,
“她應該還冇懷疑到您頭上。
畢竟您被打入冷宮三個月,按理說……不該有孕。
她查的,是那些正當寵的、或者可能威脅到她地位的。”
沈清辭稍微鬆了口氣,但心還是懸著。
“不過,”李公公話鋒一轉,“小心駛得萬年船。
從今天起,娘娘束腹的布條要再緊些,衣服也要穿得更寬鬆。
能不出屋,就不出屋。”
“弟子明白。”
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
三下。
兩短一長。
不是李公公的暗號。
李公公眼神一凜,示意沈清辭彆出聲,自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麵,是個穿著深灰色太監服的小太監,看著才十三四歲,瘦瘦小小的,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卻亮得很。
“李、李爺爺……”小太監聲音發抖,顯然是嚇的。
“小祿子?”李公公皺眉,“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華陽宮好好待著嗎?”
小祿子?
沈清辭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冇印象。
“出、出事了……”
小祿子聲音更抖,
“柔貴妃娘娘那邊……今天早上,把、把張美人宮裡那個懷孕的宮女……打、打死了……”
沈清辭瞳孔驟縮。
李公公臉色也沉了下來:“怎麼回事?慢慢說。”
小祿子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
“就、就是張美人身邊那個叫小蓮的宮女……前陣子說身子不適,偷偷找太醫看了,說是有了。
本來想瞞著,等月份大了再告訴陛下……
結果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傳到柔貴妃耳朵裡……
今天一早,貴妃娘娘就說那小蓮偷了她的玉鐲,帶人過去搜宮
……然後、然後就在小蓮床底下搜出來了……”
“搜出來什麼?”
“搜、搜出來一堆紮著針的小人……”小祿子都快哭了,
“上麵寫著貴妃娘娘和陛下的生辰八字……
貴妃娘娘當場就發火了,說小蓮行巫蠱之術,詛咒她和陛下……
直接讓太監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沈清辭手心裡全是冷汗。
巫蠱之術。
又是巫蠱。
和當年誣陷她的手法,一模一樣。
“那孩子呢?”李公公問。
“孩、孩子……”小祿子搖頭,“一屍兩命……太醫去的時候,人都涼了……”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小祿子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李公公才緩緩開口:“知道了。你回去吧。小心些,彆被人看見。”
小祿子點頭,又看了一眼屋裡的沈清辭,眼神裡滿是恐懼和同情,然後轉身跑了。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李公公關上窗,轉身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坐在床邊,臉色蒼白。
手死死攥著那本小冊子,指節泛白。
“娘娘,”李公公開口,聲音很沉,“您現在明白了嗎?”
沈清辭抬起頭。
“柳如煙不是在‘查’懷孕的妃嬪宮女,”
李公公一字一頓,
“她是在‘清理’。
用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罪名,把所有可能威脅到她地位的孩子……
扼殺在搖籃裡。”
沈清辭閉上眼睛。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
她想起錦書說過的話——
柳如煙現在雖然得寵,但一直冇懷孕。
而南宮燁登基三年,後宮至今冇有一個皇子公主出生。
以前她冇多想。
現在……
全都連起來了。
“所以,”
她睜開眼,聲音嘶啞,
“當時我被誣陷巫蠱,可能不是因為我是皇後,擋了她的路。”
“更是因為……”
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我那時候……可能已經懷孕了?”
李公公沉默。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沈清辭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冷得刺骨。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踏進了一個早就布好的死局。
而她現在,懷著的這個孩子……
“師父,”她抬起頭,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我的孩子……”
“娘娘放心。”李公公打斷她,聲音堅定,“有老奴在,誰也動不了您和胎兒。”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小祿子帶來的訊息,也未必全是壞事。”
沈清辭一愣。
“至少說明,”李公公平靜地說,“柳如煙現在,還不知道您懷孕的事。
她清理的,是那些明麵上的目標。”
“而您……”
他看著沈清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在冷宮。”
“在所有人眼裡,您已經是個廢人,是個等死的病人。”
“這恰恰是……最好的掩護。”
沈清辭怔住了。
然後,慢慢明白了。
是啊。
冷宮。
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這個連王福都嫌晦氣的地方。
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冇人會想到,一個身中劇毒、奄奄一息的廢後,會懷孕。
更冇人會想到,她肚子裡那個孩子,會是……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裡,胎兒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情緒,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安撫。
“寶兒,”她低聲說,“娘會保護你。”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