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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仇得報她站宮牆冷笑!貼身宮女驚呼:您怎麼不高興?!
六月十五,月圓之夜。
皇宮西側,靠近玄武門的一段閒置宮牆之上,夜風獵獵。
沈清辭一襲素青衣裙,外披深色鬥篷,獨自立在牆頭。
此處地勢頗高,視野開闊,
越過層層疊疊的宮殿屋頂和坊市街巷,
能遙遙望見城南方向——那裡曾是顯赫一時的宰相府,柳家宅邸所在。
而今,那片區域燈火寥落,遠不如周邊繁華。
高聳的門樓被貼上刺目的白色封條,
硃紅大門緊閉,門前石獅上的錦緞早已被風雨剝蝕,露出灰敗的石質。
府內更是漆黑一片,再無往日的笙歌鼎沸、賓客如雲。
隻有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
映出巡邏官差模糊的身影,平添幾分淒清與肅殺。
查封已近一月,塵埃落定。
柳家這顆盤踞朝堂數十年的毒瘤,被連根拔起。
柳承宗秋後問斬,柳如煙在冷宮瘋癲自儘,
柳承明曝屍荒野,其餘黨羽或斬或流,樹倒猢猻散。
她花了三年時間,從冷宮廢後到夜凰歸來,
步步為營,終將昔年構陷她、毀她家族、欲置她於死地的仇敵,徹底碾入泥濘。
大仇得報。
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
錦書提著燈籠尋來,
見她獨自立於高牆夜風之中,心下擔憂,
輕聲道:“娘娘,夜裡風大,當心著涼。小殿下已經睡熟了。”
沈清辭冇有回頭,依舊望著柳府的方向,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錦書,你看那裡。”
錦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自然明白她所指。
心中感慨萬千,低聲道:“娘娘,柳家罪有應得,
老爺和夫人在天有靈,也該安息了。您……大仇得報了。”
她說得真心實意,眼圈微微發紅。
這些年陪著小姐從雲端跌落泥沼,
再從地獄爬回人間,
其中艱辛血淚,唯有她們主仆最清楚。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
夜風捲起她鬥篷的一角,獵獵作響。
月光灑在她清絕的側臉上,
勾勒出冰冷而完美的線條,
那雙眼睛映著遠處寥落的燈火,
卻深不見底,冇有半分大仇得報的快意或釋然。
“是啊,仇報了。”她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錦書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不對,
小心問道:“娘娘,您……不高興嗎?”
她以為小姐會鬆一口氣,會開懷,哪怕隻是片刻的輕鬆。
可此刻的小姐,
渾身散發出的氣息,比複仇途中更加冷凝,更加……沉重。
沈清辭緩緩轉過頭,看向錦書。
月光下,她的眼神銳利如刀,清晰映出錦書擔憂的麵容。
“錦書,”
她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覺得,報仇是為了什麼?”
錦書一愣,下意識回答:
“自然是為了讓惡人伏法,告慰冤魂,
讓活著的人……心裡痛快些。”
“心裡痛快?”
沈清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敗,那一刻,或許是痛快的。
就像飲下一杯烈酒,灼燒喉嚨,短暫暈眩。”
她重新望向黑暗中的柳府,
聲音漸漸冷了下去:“但酒醒了呢?
我沈家逝去的族人不會歸來,
我在冷宮中毒掙紮,火海產子,寶兒自幼缺失的時光……都不會重來。
柳家流再多的血,也填不平這些窟窿。”
“仇,是能報的。債,是能討的。”
她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幾不可聞的疲憊,
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到殘酷的認知,
“但恨呢?那些刻進骨頭裡的寒意,
那些午夜夢迴驚醒的恐懼,
那些看著寶兒時後怕的慶幸……
它們不會因為仇人死了,就跟著煙消雲散。”
錦書怔住了,看著小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挺直的背影,
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震撼。
她忽然明白,小姐揹負的,
從來不隻是“報仇”這兩個字。
那是被徹底打碎的人生,
是被強行扭轉的命運,是即便手刃仇敵,
也無法完全癒合的、深可見骨的創傷。
“所以,仇報了,”
沈清辭總結般說道,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
“但恨,還在。
它不會消失,
隻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融在血裡,刻在骨中,提醒我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她抬手,纖細的手指指向柳府那片黑暗的更遠方,
那裡是京城另一片權貴聚居的坊區,燈火明顯比柳府舊址輝煌得多。
“而且,”
她話鋒一轉,
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夜色,
鎖定某個具體的方位,
“舊的狼剛打死,新的狼,已經嗅著血腥味,摸到洞口了。”
錦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極力望去,
但隻能看到一片朦朧的燈火:“娘娘是說……?”
“柳家倒了,空出來的位置,空出來的權力,空出來的利益……有多少人眼紅心跳?”
沈清辭收回手,
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動作優雅卻帶著殺伐之氣,
“朝堂之上,從來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柳家,或許從來就不是最終的敵人。”
她想起柳承明那封染血的信,想起那個蟠龍環繞折斷玉如意的暗紋。
想起冊封大典上,那雙溫和含笑,卻冰冷審視的眼睛。
想起近日聽風樓報上來的,
那些看似正常,實則微妙的人事變動和私下串聯。
“有人,比柳承明更聰明,更耐心,也更危險。”
沈清辭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宣判,
“他一直藏在柳家巨大的陰影之後,
看著柳家張牙舞Ṱù₆爪,吸引所有的明槍暗箭。
現在,陰影冇了,他也該……走到台前來了。”
錦書聽得心驚肉跳,低聲驚呼:“娘娘,您是說還有……”
“噓。”沈清辭豎起一根手指,止住她的話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柳府的方向,轉身,走下宮牆。
“回去吧。”她淡淡道,“寶兒該踢被子了。”
主仆二人的身影漸漸融入宮牆下的陰影中,
唯有那盞燈籠,散發出昏黃溫暖的光暈,
在夜風中搖曳,與遠處柳府的漆黑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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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靖王府,聽濤軒。
此處臨水而建,窗外便是府內引活水造就的小湖,月色灑在粼粼波光之上,清輝一片。
軒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驅散了夜間的寒涼。
靖王南宮爍一身家常的寶藍色錦袍,
未戴冠,隻以玉簪束髮,姿態閒適地坐在主位。
他麵容清俊,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鬚,
年近四旬卻保養得宜,看上去溫和儒雅,頗有魏晉名士之風。
下首坐著三位客人,
皆是京城清流文士中的翹楚,
以品性高潔、學問淵博著稱。
一位是國子監司業周敏之,
一位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文冉,
還有一位是著書立說、名滿天下的隱士大儒徐延年。
四人中間的紅泥小爐上,
紫砂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茶香嫋嫋。
旁邊擺著幾碟精緻的茶點,氣氛融洽。
“王爺這雪頂含翠,果然是茶中極品。
水是西山玉泉,炭是銀霜無煙,烹煮的火候更是恰到好處,
香氣清遠,回味甘醇,妙極,妙極!”
周敏之細細品了一口,由衷讚道。
李文冉也點頭附和:
“不錯。更難得是王爺這份閒適雅緻。
如今朝堂風波初定,多少人心浮氣躁,
或爭權奪利,或惶惶不安,
能如王爺這般靜坐品茗、談詩論道的,實在是鳳毛麟角。”
徐延年撫須微笑,雖未說話,
但神色間對靖王府這份清幽雅靜,也頗為讚賞。
南宮爍親自執壺為三人續茶,
聞言謙和一笑:“二位大人和徐先生過譽了。
小王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罷了。
朝堂之事,自有陛下聖心獨斷,群臣忠心輔佐。
我等宗親,謹守本分,不添亂,便是儘忠了。”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不涉朝爭的立場,又捧了皇帝和朝臣。
周敏之歎道:“王爺高風亮節,實乃宗室楷模。隻是……”
他頓了頓,似有猶豫。
“周司業但說無妨,此間並無外人。”南宮爍笑容溫和,眼神鼓勵。
周敏之壓低了聲音:“隻是柳黨雖除,朝局看似清明,
然則……後宮乾政之風,似有抬頭之象。
太子年幼,生母沈氏……雖於剷除柳家有功,
但其人行事,終究過於強硬,
且出身……如今更掌聽風樓、錦繡坊等巨利,與邊將往來亦密。
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啊。”
李文冉也麵露憂色:
“是啊,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古訓不可不察。
太子殿下聰明仁孝,
乃國之希望,但若自幼長於婦人之手,受其影響過深……”
徐延年此刻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清晰:
“老夫聽聞,沈氏自搬入清晏閣,
雖深居簡出,然其對太子教養之事,
一手把持,不容他人置喙。
甚至陛下,亦難以插手。
此非慈母護犢,實乃權柄之慾也。”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
雖未明言,
但矛頭直指沈清辭,擔憂她勢力過大,
影響太子,甚至乾預朝政。
南宮爍靜靜聽著,
麵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不時點頭,
表示理解他們的憂慮。
直到三人說完,他才輕輕放下茶盞,歎了口氣。
“諸位所言,皆是為國為民的赤誠之論,小王感同身受。”
他語氣誠懇,“太子乃國本,其教養關乎社稷未來,確應慎重。
沈娘娘……確有非凡之處,於國有功。
然則,內外有彆,乾坤有序。
如何平衡功績與禮法,既全陛下愛重之心,又固朝廷綱常之序,著實需要大智慧。”
他這番話,看似中立,
實則巧妙地將“沈清辭有功”與“後宮乾政破壞綱常”並列,
更將難題拋給了皇帝,暗示皇帝可能因私情而罔顧禮法。
周敏之等人聞言,
對視一眼,眼中憂慮更甚,
對靖王這位“清醒”且“關心社稷”的親王,好感又增幾分。
“王爺所言極是!”
周敏之道,
“此事,還需朝中正直之士,時時進言,提醒聖心纔是。”
“正是此理。”
南宮爍微笑頷首,再次舉杯,
“來,喝茶。這些煩心事,暫且放下。
今夜月色甚好,不如聯句助興?”
話題被引開,氣氛重新變得輕鬆雅緻。
幾人吟詩作對,談笑風生,彷彿剛纔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窗外,月色依舊明亮,湖水潺潺。
南宮爍含笑聽著文士們的詩句,
目光偶爾掠過窗外漆黑的夜空,望向皇宮的方向,
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算計,一閃而逝。
快嗎?
不急。
柳家倒得太快,反而讓她聲勢更隆,陛下倚重更甚。
拔除一顆顯眼的釘子容易,
但要動搖一棵根基漸穩的大樹,
需要耐心,需要風,需要雨,需要……恰到好處的時機。
他端起溫熱的茶盞,湊到唇邊,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唇邊那抹始終不變的、溫和的笑意。
棋盤已經清理乾淨。
該落下一子了。
而他,最喜歡的便是這種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的遊戲。
尤其是,當對手還是一個如此有趣、如此強悍的女人時。
這局棋,終於開始有點意思了。
聽濤軒內的笑語歡聲,
順著夜風飄散,與清晏閣的寂靜,
宮牆上的冷風,
柳府舊址的黑暗,
共同交織成這個看似平靜的月圓之夜下,洶湧澎湃的暗流。
第一階段的**,以柳家的覆滅告終。
而新的序幕,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