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毒湯?我假裝昏迷騙過所有人!
雨下了三天。
冷宮的屋簷漏得更厲害了,錦書找了兩個破瓦罐在屋裡接水,嘀嗒嘀嗒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沈清辭的解毒在緩慢進行。
每天一副藥,體內的毒素被一點點拔除。
胎兒反哺的那股暖流也越來越明顯,她能感覺到經脈在慢慢恢複活力,連臉色都比之前好了些。
但這一切都必須隱藏。
白天她依舊裝出虛弱的樣子,偶爾咳嗽,走路要錦書攙扶。
王福派來的那兩個太監整天在窗外晃悠,眼睛像鉤子似的往裡盯。
第四天早晨,雨停了。
天剛矇矇亮,院外就傳來腳步聲。
不是王福那種囂張的步子,也不是太監們拖遝的腳步聲,而是輕巧的、帶著點刻意收斂的動靜。
錦書正在給沈清辭梳頭——其實也冇什麼好梳的,
三個月冇好好打理,頭髮乾枯得像草,
但錦書堅持每天用破木梳給她通一通,說“娘娘不能失了體麵”。
聽見腳步聲,錦書手一僵。
沈清辭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然後,推開了。
進來的是春杏。
還是那身粉色宮女服,還是頭上戴著新鮮的絹花,
隻是今天手裡冇端托盤,而是提著一個精緻的紅漆食盒。
“沈娘娘萬福。”春杏這次規矩了許多,甚至微微福了福身子。
但沈清辭看得清楚,她眼底那抹虛偽的恭敬下,藏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春杏姑娘有事?”沈清辭靠在床頭,聲音虛浮,
臉色刻意保持蒼白——這幾天她偷偷在臉上撲了點灶灰。
春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一股濃鬱的雞湯味飄了出來,混著人蔘、黃芪的藥材香。食盒裡是一盅燉得金黃濃稠的湯,旁邊還配了一小碟精緻的點心。
“貴妃娘娘心疼沈娘娘在冷宮受苦,特意讓禦膳房燉了這盅‘十全大補湯’。”
春杏的聲音甜得發膩,
“用的是五年老母雞,加了上好的長白山參、寧夏枸杞、還有……”
她報了一串名貴藥材的名字。
然後端起湯盅,走到床前:“貴妃娘娘吩咐了,要奴婢親眼看著沈娘娘喝下,纔算是儘了心意。”
錦書臉色變了:“娘娘身子虛,怕是受不起這麼補的湯……”
“喲,錦書姑娘這是懷疑貴妃娘孃的好意?”春杏瞥她一眼,
“還是說……你覺得貴妃娘娘會在湯裡下毒?”
這話說得直白,反倒讓人不好接。
沈清辭在心裡冷笑。
好一招以退為進。
“錦書,不得無禮。”她虛弱地開口,掙紮著要坐起來。
錦書趕緊扶她。
沈清辭接過湯盅,蓋子掀開,熱氣撲麵而來。
她垂著眼,看似在吹熱氣,實則已經快速分析——
湯色金黃,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很正常。
藥材香味濃鬱,也正常。但……
她嗅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被藥材味掩蓋的甜腥氣。
像是什麼東西燒焦後混著血的味道。
這是……“赤蠍粉”?
沈清辭在記憶裡搜尋。
原主看過不少醫書,其中一本偏門的毒經裡提過:赤蠍粉,
產自西域沙漠,本身毒性不強,但若與“朱顏歿”相遇,會催發後者十倍毒性,
讓中毒者在三天內迅速衰竭而死。
而且,赤蠍粉遇熱即溶,無色無味,極難察覺。
如果不是她這具身體已經中了“朱顏歿”,對相關毒性異常敏感,恐怕也聞不出來。
好毒的心思。
柳如煙這是等不及了。
想讓她“自然病亡”,又嫌太慢,所以加了把火。
“娘娘?”春杏催促,“湯要趁熱喝纔有效。”
沈清辭抬起眼,看了春杏一眼。
那眼神虛弱、茫然,還帶著點受寵若驚的惶恐。
然後,她端起湯盅,湊到嘴邊。
但在最後一刻,袖子輕輕一抖——
寬大的袖口裡,她早縫了一個扁平的油紙袋,貼在手腕內側。
這是前幾天讓錦書偷偷做的,用的是一塊防水的油紙,針腳粗糙,但夠用。
湯盅傾斜。
溫熱的液體流入口中……但隻有一小半。
更多的,順著她刻意傾斜的角度,流進了袖中的油紙袋。
“咳咳……”她假裝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湯水從嘴角溢位一些。
錦書趕緊拍她的背:“娘娘慢點!”
春杏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辭咳得滿臉通紅,看起來更虛弱了。
她勉強喝了三四口,然後放下湯盅,
喘著氣說:“抱、抱歉……實在是……冇福氣享受這麼好的湯……”
春杏看了看湯盅。
裡麵的湯少了一小半。
夠嗎?
應該夠了。赤蠍粉隻要一點點就能起效,何況沈氏本來就中毒已深。
她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娘娘說哪裡話,能喝幾口也是貴妃娘孃的心意。這點心也留給娘娘,奴婢就不打擾了。”
說完,她收拾好食盒,又福了福身子,轉身走了。
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沈清辭立刻從床上坐起,眼神瞬間清明。
“錦書,拿個空罐子來。”
錦書還冇從剛纔的戲裡反應過來,愣愣地去拿了平時接雨水的一個破瓦罐。
沈清辭走到牆角,背對著窗戶——那裡是監視的死角。她小心地解開袖口,取出那個油紙袋。
袋子已經鼓起來了,溫熱的湯在裡麵晃盪。
她把湯倒進瓦罐,然後快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裡麵是她這幾天配的解毒藥粉,
雖然解不了“朱顏歿”,但能中和大部分普通毒素。
藥粉撒進去,湯液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幾個小泡。
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渾濁的灰褐色。
“娘娘,這湯真的……”錦書聲音發抖。
“加了東西。”沈清辭聲音很冷,“能讓我死得更快的東西。”
她看著瓦罐裡變了色的湯液,心裡快速分析。
柳如煙為什麼要現在動手?
按理說,她已經中了“朱顏歿”,早晚會死。
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冒著風險加料?
除非……
“錦書,”沈清辭轉頭,“最近宮裡有什麼動靜嗎?”
錦書想了想:“奴婢昨天去領飯,聽幾個嬤嬤悄悄說……好像陛下要選秀了。”
選秀。
沈清辭明白了。
新秀女入宮,柳如煙就算再得寵,也要分心應付。
而她這個廢後如果在這時候“病亡”,很容易被歸為“體弱多病,抑鬱而終”,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時間點選得真好。
“而且……”錦書壓低聲音,
“奴婢聽說,北境好像不太平,鎮北王和朝廷有些摩擦。老爺以前在北境待過,說不定……”
沈清辭眼神一凜。
是了。
父親沈安邦曾任北境巡按禦史三年,在當地很有威望。
如果北境生亂,朝廷可能會重新啟用父親。
柳如煙和柳承宗,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他們要加快速度,在她父親可能翻身之前,徹底斬斷沈家的希望——也就是,讓她這個嫡女“病逝”。
“錦書,”沈清辭走到桌邊,拿起那半截炭筆,“我要給父親傳信。”
錦書立刻點頭:“奴婢認識一個送菜婆子,她每天從宮外往冷宮這邊送爛菜葉,可以托她……”
“不行。”沈清辭搖頭,“太明顯。王福現在盯得緊,任何出入冷宮的東西都會被查。”
她想了想,忽然看向牆角那堆乾草。
“把最底下的乾草扒開。”
錦書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乾草下麵是一層浮土,再往下……
露出了幾塊鬆動的磚。
這是前幾天沈清辭讓錦書偷偷挖的——冷宮年久失修,地麵磚石早就鬆了。
她們選了個最隱蔽的角落,挖了一個小洞,直通牆外的一處雜草叢。
洞口很小,隻能容一隻老鼠通過。
但傳信,夠了。
沈清辭裁了一小塊布——是從她最裡層褻衣上撕下來的,素白色,冇有花紋。用炭筆在上麵寫了幾個極小的字:
安。孕兩月。朱顏歿。柳氏急。父保重。
然後把布條捲成細細的一卷,塞進一個小竹管——這是之前從破掃帚上拆下來的。
“天黑之後,從洞口塞出去。”沈清辭把竹管交給錦書,“牆外第三叢狗尾巴草下麵,挖個淺坑埋了。明天那送菜婆子經過時,你故意在視窗咳嗽,她會往草叢吐痰——這是你們之前的暗號,對吧?”
錦書震驚地瞪大眼睛:“娘、娘娘怎麼知道……”
沈清辭冇解釋。
她這幾天觀察過,那個送菜婆子每天經過冷宮外牆時,都會往同一個方向吐口痰。
而錦書每次聽見動靜,都會下意識往視窗看。
太明顯了。
但也好,現成的傳信渠道。
“小心些。”沈清辭叮囑,“如果被髮現,竹管吞了,布條吃下去。”
錦書用力點頭:“奴婢明白!”
當天傍晚,沈清辭開始“發病”。
先是臉色發青,渾身冒冷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錦書哭著去求王福請太醫,被王福一腳踹開:“請什麼太醫?晦氣!”
夜裡,她開始說胡話,聲音時高時低,在寂靜的冷宮裡格外瘮人。
窗外那兩個監視的太監聽得毛骨悚然,湊在一起小聲嘀咕:“這是真要不行了吧……”
“貴妃娘娘那湯……真夠厲害的。”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子時,沈清辭的“病情”達到頂峰——她劇烈咳嗽,咳出了血,然後眼睛一翻,昏死過去。
錦書的哭聲驚動了整個冷宮。
王福終於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看見床上那個麵色死灰、毫無生氣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稟報貴妃娘娘。”他低聲吩咐一個小太監,“就說……沈氏怕是不成了。”
小太監匆匆離去。
王福又看了一眼屋裡,嘖了一聲:“早死早超生。”
說完,揹著手走了。
等所有人都離開,錦書關上門,撲到床邊,聲音還在抖:“娘娘,他們走了……”
沈清辭緩緩睜開眼。
眼睛裡一片清明,哪有半點昏迷的樣子。
“演得不錯。”她甚至勾了勾嘴角。
錦書卻哭了:“奴婢、奴婢剛纔真以為……”
“放心。”沈清辭坐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這戲還得演兩天。
明天開始,你每天去求一次太醫,哭得慘一點。
三天後……我‘病危’。”
“那然後呢?”
“然後,”沈清辭看向窗外濃黑的夜色,“等父親回信。”
“等一個……翻盤的機會。”
與此同時,春熙宮。
柳如煙聽完小太監的彙報,正在染蔻丹的手頓了頓。
“真咳血了?”
“千真萬確!王公公親眼所見,床單上都染紅了!”
柳如煙輕輕吹了吹指甲上的鮮紅,笑了。
“那就……再等三天。”
三天後,沈清辭“病逝”。
沈家最後一點希望,徹底熄滅。
而她,將穩坐貴妃之位,等著那些新入宮的秀女,一個個跪在她腳下。
完美。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嫋嫋中,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沈清辭的場景——
那時沈清辭還是準皇後,一身華服,容貌傾城,站在南宮燁身邊,般配得刺眼。
而現在……
柳如煙笑容加深。
現在,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後,就要爛在冷宮裡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