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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發難!夜凰當庭駁斥:女子就活該困在後宅?

夜凰落座後,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舞姬也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仍似有若無地膠著在那襲紅衣之上,又在觸及禦座方向時,觸電般縮回。

酒過一巡,菜未上齊。

壓抑的氣氛,終於被一聲清咳打破。

文官席次中,站起一人。

年約四十,身著四品緋袍,麵白無鬚,正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孫敬亭——柳承宗的得意門生之一。

他先向禦座躬身一禮,然後轉向夜凰方向,聲音不高,卻刻意放慢,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地傳遍大殿:

“夜凰夫人,久聞大名。”

夜凰執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去,神色平靜無波。

孫敬亭繼續道,語氣漸帶鋒芒:“夫人以一介女流之身,執掌江南錦繡坊,富甲一方,著實令人……驚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女眷席那些屏息凝神的貴婦,聲音陡然轉厲:

“然而!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夫人——自古女子當以貞靜賢淑為德,以相夫教子為本。

夫人拋頭露麵,行商賈之事,周旋於三教九流之間,如此作為,豈非有傷風化,悖逆倫常?”

嘶——

殿內響起一片吸氣聲。

來了!

柳家果然按捺不住,第一個跳出來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最狠的“名節”與“婦德”大棒!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夜凰身上。

有擔憂的,蕭絕攥緊了酒杯,

有幸災樂禍的,柳承明垂眸,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有冷眼旁觀的,靖王饒有興致地晃著杯中酒,

更多的,是審視與等待。

看她如何接招。

看她如何在這天下最講究禮法規矩的太極殿上,為自己“離經叛道”的行徑辯護。

南宮燁坐在禦座上,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握著酒杯的手指,緩緩摩挲著杯壁上凸起的龍紋。

夜凰放下酒杯。

白玉杯底與紫檀桌麵相觸,發出“嗒”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大殿裡,竟有些驚心。

她緩緩站起身。

紅衣如火,身姿筆直如鬆。

她冇有看孫敬亭,而是先向禦座方向,再次行了一禮。

姿態依舊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恭敬。

然後,她才轉向孫敬亭。

開口時,聲音依舊清越平靜,聽不出半分火氣:

“孫大人所言‘有傷風化’,民女不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民女請問孫大人及諸位——何謂‘風’?何謂‘化’?”

孫敬亭一怔,冇想到她不僅不辯解,反而反問,下意識道:“風者,教化也!化者,民之習也!婦人拋頭露麵,自然……”

“自然有損教化?”

夜凰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緩,

“那民女再問孫大人——景和六年,江南水患,災民十萬,朝廷賑災糧款被層層剋扣,最終到災民手中十不足一。

當時,是誰開倉放糧,設粥棚十七處,前後耗銀八萬兩,救活災民三萬七千餘人?”

她不等孫敬亭回答,目光轉向戶部尚書的方向:“此事,戶部應有記錄。是錦繡坊。”

殿內微嘩。

夜凰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景和七年,江州匪患,官府三次剿匪無功,匪首囂張,綁架鄉紳勒索。

又是誰,通過往來客商線索,協助江州知府鎖定匪窩,並捐銀五千兩助軍餉,終使匪患得平?

此事,江州知府趙大人去年述職折中,應有提及。亦是錦繡坊。”

她目光掃向殿中幾位地方大員,有人微微頷首,顯然知情。

“景和八年至今,錦繡坊及其關聯商號,每年向朝廷繳納商稅、茶稅、絲稅,合計……”她報出一個數字。

轟!

這一次,殿內是真的起了騷動。

那個數字,抵得上某些貧瘠省份一年的稅收總和!

連禦座上的南宮燁,眉梢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夜凰迎著孫敬亭逐漸難看的臉色,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凜冽的詰問:

“孫大人,您口口聲聲‘風化’、‘倫常’。”

“錦繡坊所納賦稅,養活了江南三府官吏,賑濟了數萬災民,協助朝廷平定了地方匪患。

這些,在您眼中,竟都比不上‘女子該不該出門’這條‘倫常’重要?”

“還是說,”她微微偏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孫敬亭,

“在孫大人看來,女子合該困於後宅,任憑父兄、夫君養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遇事隻會哭求男人庇護,眼睜睜看著家國動盪、民生凋敝而束手無策。

這樣,纔算是恪守‘婦德’,符合您所謂的‘本分’?!”

嘩——!!!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層浪!

女眷席上,不少年輕女子下意識挺直了背脊,眼中閃過激動與共鳴。

年長的夫人們神色複雜,有的皺眉,有的卻若有所思。

文官隊列中,以沈安邦為首的一眾清流官員,儘管礙於場合未出聲,但眼中已露出明顯的讚同與激賞。

沈安邦甚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而保守派的老臣們,則個個麵紅耳赤。

孫敬亭更是氣得手指發抖,指著夜凰:

“你……你強詞奪理!

女子無才便是德,古訓如此!你……你這是在顛倒乾坤!”

“古訓?”

夜凰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孫大人熟讀經史,可還記得《周禮》有言,‘婦人各以其物服之,以事其上’?

可還記得前朝《女則》編纂者長孫皇後,亦是輔佐太宗,建言獻策,留下‘居安思危’之名言?”

她上前半步,雖為女子,那通身氣勢卻壓得孫敬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民女所為,不過是以自身之力,行利國利民之事。

所納賦稅,充實國庫;所行善舉,撫慰黎民;所助官府,安定地方。”

她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回孫敬亭那張漲紅的臉,

“若此等作為,在孫大人眼中仍是‘有傷風化’——”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那民女倒要懷疑,孫大人所維護的,究竟是真正的‘風化’,還是某些人用來禁錮女子、維持自身特權的……遮羞布了!”

“放肆!”孫敬亭終於忍不住,厲聲大喝。

“夠了。”

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從禦座方向傳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的騷動與私語。

南宮燁不知何時已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階下那抹昂然而立的紅衣身影上。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

有審視,有震動,有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灼亮的光芒。

那光芒裡,映著的是她方纔據理力爭時,眼中閃耀的、幾乎要灼傷人的神采。

那麼亮。

那麼烈。

那麼……生機勃勃。

與他記憶中那個溫婉怯懦、隻會垂淚的沈清辭,判若雲泥。

卻又奇異地,讓他心跳如鼓。

他看著她,看了許久。

久到殿內空氣幾乎凝固。

然後,他才緩緩移開目光,掃向麵如豬肝、渾身發抖的孫敬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孫卿,今日宮宴,是為慶賀北境大捷,與眾卿同樂。商賈之事,婦德之論,非此時此地當議之題。”

他頓了頓,又道:“夜凰夫人於國有功,於民有惠,朕,知曉。”

短短兩句。

既駁了孫敬亭的責難,又給了夜凰定論。

更微妙的是,他冇有稱“民女”,而是用了“夫人”。

孫敬亭臉色由紅轉白,額角沁出冷汗,噗通一聲跪倒:“臣……臣失言,陛下恕罪!”

南宮燁擺擺手,示意他歸座。

孫敬亭如蒙大赦,踉蹌退回座位,再不敢抬頭。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但殿內氣氛,已徹底變了。

所有人看向那紅衣女子的目光,再無半分輕視。

隻剩下深深的忌憚、好奇,以及……難以言喻的震動。

夜凰緩緩坐下。

端起那杯一直未飲的酒,終於送至唇邊,輕啜一口。

酒液甘冽。

她垂眸,長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第一回合。

隻是開胃小菜。

她放下酒杯,目光似無意地掠過對麵——柳承明不知何時已抬起頭,正靜靜看著她,眼神幽深,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

夜凰迎上他的目光。

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挑釁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