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出好戲

想不到自己師傅此番竟如此大方,連自己精心飼養的肥鳥都借給了那對蝦兵蟹將。

安苗仰頭看到那鳥自兩條街外的巷口騰飛而起,秀眉都要跟著一起飛到頭髮裡。

這矮墩子也忒有本事了些,找了那麼個十丈開外的地方,便是太孫身死出殯,她都不一定能親眼瞧見。

此番既然想要將她試上一試,便由不得她龜縮在那麼個角落。

安苗心下思索一番,大道至簡,整人的辦法千千萬,唯有一招經久不衰。

她眼底掠過一絲得意,指尖撚了撚袖中那枚偷摸順來的、刻著東宮紋樣的銅牌。

這是方纔蹲守時,從那裝腔作勢的麵子貨腰間卸下的。

她自巷口的方向,將這枚銅牌擲向硃紅的宮牆,銅牌在宮牆上撞得一聲脆響,彈身飛向東宮守衛。

它咕嚕嚕得滾著,撞在青石板微翹的棱沿上,輕彈了一下慢停下來。

端端臥於路中央,正正落於巡邏隊前,似在咧著大嘴嘲笑他們草包一群、廢物一堆。

這群衣冠草包本還闊步向前,突見路中間有一塊銅牌,湊近一看,頓時惶恐起來。

看守不力本可大可小,可放在東宮,無論大小,唯有據實稟報、領罪受罰一條窄路可走。

守衛們互相瞅瞅,都麵露苦澀,眼下隻有抓住這為非作歹之人,纔有希望將功抵罪。

王向陽思索一番,留下十人繼續巡查。

自己帶著餘下的人,直往前那巷口奔去。

巷子空寂,似有悄悄的說話聲自遠處傳來。

王向陽一揮手,侍衛們就分成兩隊,一隊壓低身體、斂去聲響往前探查,另一隊繞去後方包抄。

巷子深處,合宿本還在抱怨那惡毒的師姐,卻似突然聽到了什麼,耳朵動了動。

這矮墩子此時似一罈啟了封的陳酒,不必細聞,便已自顧自得溢位了醉人的香氣。

這邊人還未露頭,她心底已暗暗滋長出雀躍和期待。

“有一群人來了。

”她強壓激動,悄聲說。

“不能妄動,跑。

”那男子聲音壓得比她還低,“這是太孫的人。

”“不把動靜鬨大了不就好了。

”合宿嘴唇動了動,擠出幾句話。

“你要乾嘛?”

李歡輕有些急了,“咱們在此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動動腦子。

若不是人故意陷害,便是師姐引了他們過來,想試試咱們的斤兩。

”“此番若想把他們都收拾了,再全身而退,談何容易?我知你有本事,但本事也不是這麼用的。

”男子的話又細又密,似雨絲砸在合宿的腦門,砸得她腦瓜冰涼。

“你聽這來了幾人?”方合宿還是冇忍住咧嘴笑起來,眼裡閃著興奮的精光。

“前十五,後十七。

李歡輕語帶遲疑。

“少了,還有四個在腦袋上飛。

”矮墩子激動得手指來回摩挲小彎刀的刀柄,她呲出雪白的牙齒,“今日,我便帶三十六隻鞋回去。

”王向陽腳跟輕貼地麵,再慢放腳尖,腳還冇落實,下一步已經緊隨而上。

他冇嘗試拔出腰側的長劍,這長劍一向不是他趁手的武器。

他擅鞭,最愛聽鞭子撕破空氣的脆響,更享受鞭子上的倒刺層層豁開敵人的皮膚,敵人的血的會飛濺而出,肉絲會粘連在鞭上一起被勾連下來,如此美妙而瘋狂。

他冇忍住露出一個笑來,但很快壓住了,又板出一副嚴肅沉穩的假麵。

前方靜悄悄的,會暗藏什麼美味的血肉嗎?讓他可以甩鞭而上?他跨過一個拐角,美味的血肉橫空出現。

可是…這屍體怎麼如此不完美?矮墩墩、胖乎乎、垂頭喪氣得低著個頭,怕是一鞭下去,打都打不透!抽她和抽個陀螺有什麼區彆?領頭人不滿起來。

對麵圓溜溜的腦袋卻似絲毫未覺對方的情緒,一雙閃爍著瘋狂的圓眼慢慢望過來,刺骨的殺意從其中迸發而出,描摹著他的輪廓,順著他的皮膚肌理緩緩流淌,最終凝在他的左腳上。

那墩子的眼睛裡是最純粹的野性,是在弱肉強食的野生世界裡,在茹毛飲血、啖肉寢皮下,剝離了所有人類規訓的生猛凶戾。

領頭人望著那雙眼睛,隻感覺從指尖開始,逐節便得冰涼,好似在從手開始慢慢死去。

他嘗試從懷裡掏出細鞭,可手已經不聽使喚,幾番都已碰上了前胸的衣襟,最終卻還是無力得滑落了下來。

他想張嘴乞討,嘴剛豁開一個口,腿卻先軟了下去。

他趴倒在寂靜的靜默裡,原來曾無數的鞭下亡魂,便是這般,戰栗軟弱得走向死亡嗎?他又嘗試著長了長嘴,“我…”被眼淚糊住的雙眼卻見那圓腦袋已經自他身邊緩步而去,就這麼把他丟下了,像丟下了一個無足輕重的爛物件、甩掉一腳粘稠的爛泥。

劫後餘生的茫然攥緊他的心臟,他攤在那裡,抬頭仰望無邊的夜空,心頭浮起一絲困惑,死亡怎麼會這麼可怕?這麼可怕硃紅宮牆外,那支肅穆英勇的隊伍此刻僅餘十人,眼下正分作兩隊快速移動。

他們正嘗試用雙倍的腳程,來彌補人數的不足。

安苗一邊隨著他們的步伐變換位置,一邊抬頭看了眼天色。

“你此番前來,不去幫你的好師妹,找我來做什麼?”李歡輕自安苗身後的陰影裡轉出來,又拿出了那副怯怯的模樣,“你設計讓合宿將那群侍衛引走,我便想著你應是有正事要忙,就來看看你。

”安苗聞此瞥他一眼,隻見一豔麗郎君正半垂眼簾,用細長的眼尾從下往上輕掃自己,睫毛亦隨之輕輕顫動,一副油頭粉麵、矯揉造作的樣子。

她隻覺這男子當真是晦氣透頂了,也不知師傅從哪翻出來的女狐狸,喚了張皮硬塞到自己身邊。

她清清嗓子,強壓下噁心道,“就你看來,方合宿可算得上是苗疆數一數二的高手?”“自然算得。

”“她可能進這東宮?”“三成把握應是有。

”安苗聞此,眉頭蹙起來,“此前太孫被我迷暈,也如今日這般,直接被送回了東宮。

可曾爺爺探查後,發現他亦身中妖毒——此毒極為霸道,沾之便會即刻失了意識,昏沉不醒。

那日我迷暈他的地方,離東宮不過十丈,彼時前後侍從簇擁,人人驚惶,草木皆兵。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一旁斂眸沉思的男子,細細觀察他的神色,“當日莫說是我,便是曾爺爺來,也未必能在這短短距離內,尋到時機再毒翻他一次。

你說凶手是如何挑得個頂好的時機,給這層層保護下的人下了妖毒?”眼見那男子並未遲疑,幾乎是立刻接話道,“想來無非兩種可能,若不是妖邪作祟,便是身邊出了細作。

”安苗對此毫不詫異,不置可否得繼續道,“太孫此人不信鬼神之說,定當從細作處入手。

但他明知身邊有了細作,今夜卻仍孤身一人暈倒在路邊。

我早前藉機把了脈,此番並非上次的妖毒,而是上好的迷藥。

”她濃密微翹的睫毛微扇,杏眼一轉,“你怎麼看?”李歡輕也顧不得裝相了,他眸光一凜,直言道,“這是引蛇出洞。

明知有細作,便借迷藥裝暈,故意孤身露破綻,等著對方自投羅網。

”“怕不是如此,”安苗麵露不讚同,秀眉又揚了起來。

“這太孫如此貴重之人,怎會拿自身為餌行如此險招?若當真是細作攪弄風雲,從他此前的行事來看,那細作亦不是個傻的,定會發現此事的異常之處,不肯輕易上前。

”安苗邊說,邊漫不經心得跟上侍衛的步伐,尋找藏身之處。

“今日之事應是另有人圖謀不軌,這人行事謹慎小心,唯恐傷了這金貴人,與之前的狠辣強硬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太孫也是倒黴了些,此番如此多的人都看不得他舒坦。

她幾乎是愉悅得笑了起來,“今夜我讓你們前來,也是為了查探。

今日那人這般金貴的藥下在太孫身上,他不確保太孫無事,又怎麼會安心?今夜或許會來打探太孫的情況。

”“你是說…”李歡輕擰起眉頭。

繼德堂之中,龍鳳和璽彩畫之下,書案上的玉硯尚溫,一著團龍紋圓領綢袍的雍容人正輕倚在身後的雲錦軟墊上。

他如羽的長睫微垂,麵上平淡無波,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四海和那周正端方的侍衛,一同靜立在玉階之下,神色皆有頹喪,四海更是一副冇臉見人的模樣,恨不得把頭縮進領口裡。

這一切,皆要從太孫殿下幾日前悠悠轉醒講起。

此前,殿下做事一向細密周全,遇事多思索、少決斷。

往往是去偽存真、追本溯源之後才肯行事,如此也算對得起“國之命脈”幾字。

但,他們殿下,其實自小便是個喜另辟蹊徑、好鋌而走險的性子。

往日運籌帷幄、算無遺策之時,尚且沉穩持重。

可此番與這凶手周旋,幾次落於下乘,最後竟被毒暈了過去。

待醒來後,便慢慢露了本性,行事間隱隱有了以險製險的架勢。

今早,殿下謹遵皇帝的囑托,在家修養身子,未去上朝。

晨光和煦,他本穩坐於隱於嘉木之間的澄心亭之中,斜倚著淺刻蓮紋的白玉石欄,慢飲著一盞溫茶。

親兵卻突然來報,說是有一頭戴白紗、身形豐腴的婦人於門外盤桓,被暗衛一箭射掉了白紗,竟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那老婦眉眼間似少女般嬌笑連連,她抬起枯老、被歲月腐蝕得微黃的手,輕撫了一下被刮亂的頭髮,掐著嗓子道,“妾身今晚在紅花樓恭候殿下。

”話音落時,人已一溜煙冇了蹤影,親兵們幾乎是即刻傾身俯衝而去,亦未能將她留下。

那親兵稟報時滿臉愧色,已儘量將事情說得詳實,卻還是透露出些許支吾,似乎心底也有不解。

太孫聞此,麵色不改,輕“嗯”了一聲,便罷了。

可他鬥膽揣測太孫的心思,應是已經被勾起了莫大的興味,起了濃厚的興致。

隻是,如此這般,奇詭陰邪,他們一眾護衛是萬萬不敢讓殿下親身涉陷的。

他當即跪地,不發一言,眼睛也低垂著,不看那金尊玉貴的麵孔。

奈何,殿下的性子,是說東,連淮河、泰山都要往東挪三分的。

最後,隻剩下他強撐著忤逆這尊大佛,“殿下,此事鬨得如此大動靜,恐怕府內已是人儘皆知,可這細作至今尚未落網。

若您今夜執意赴約,這奸細趁亂不軌…”那男子似終於願意和他搭一句話,啟唇淡淡道,“今夜,便給他們兩出調虎離山的好戲。

”但料殿下最終也冇想到,說好的兩出,最後生生變成了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