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造骨之人

“誒呀,安苗,你可聽說啦?幾日前太孫殿下受傷了,皇帝陛下正到處尋名醫進宮呢。

”一身姿豐腴,眉眼卻清新秀麗的女子斜倚在安苗的店門前,眉飛色舞得講著坊間傳聞。

“還有此事?”

那雙清亮瑞麗的杏眼微微睜大,安苗輕撫了一下頸畔的銀鈴,轉頭道,“那太孫殿下不是廟裡的神仙嗎?怎麼會受傷?”她耳畔的銀質大圈耳環垂在腮邊,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誒呀,你這姑娘說什麼胡話?說是最近凶案頻發,太孫殿下以身涉險,這才昏迷不醒呢。

”那美婦人難掩擔心道,“這可如何是好?不過說來,自從頻頻有女子慘死,你這店鋪的生意倒是好了些。

”婦人說到此,抬眼打量這充滿神秘異域風情的小巧店麵。

木製的牆壁古樸厚重,雕刻著神秘的苗疆圖騰,線條樸拙卻靈動。

地上鋪著厚密的繡花羊毛毯,綵線繡就的苗疆紋樣濃豔鮮活,踩上去綿軟厚實。

色彩鮮豔的木質櫃檯上麵擺放著各種款式的三條簪,每一支都精心雕琢,工藝精湛。

地麵隨意散落著些銅鼓形狀的燈具,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小店和它的老闆一般明豔颯爽、靈動野性。

安苗聞言笑道,“梅姨也說糊塗話了,城中出了這等糟心事,誰家心裡不慌?我這不過是個簪釵小鋪,姑娘們尋些戴在身上,圖個心安罷了,哪算得什麼生意好。

”梅姨似也反過味來,自己竟說瞭如此晦氣話,實在是過錯。

她忙順著安苗的話歉意得笑笑,尋個由頭離去了。

待店裡又安靜下來,安苗盤坐在植物紋飾的硬木扶手椅上,手裡來回摩挲著一支黃銅製的細簪,幾日前事發突然,她不得不拿蠱蟲將那太孫迷暈了。

可如今,暈幾日還好說,若繼續暈下去,皇帝徹查此事,難免有人藉著丟失的簪子查到自己的身上。

需想個法子,潛入宮中,給那金貴人解了毒纔是。

安苗心下不滿,這太孫殿下實在是多事,人尋自己的卿卿,他硬上前湊什麼熱鬨?皇宮如今,可謂是吃人的樊籠。

太孫遇險,皇帝震怒,凶手尚未落網,這皇宮定會被層層圍成鐵桶。

自己今日要進去,需得周密規劃一番。

安苗略一思忖,就關了店門。

她快步穿街過巷,沿途不少鋪麵的掌櫃夥計見了她,紛紛笑著招呼,她都利落得寒暄回去,眸中帶著清亮的笑意。

待走到一兩進的小宅子門口,她才頓足,輕輕叩了叩門。

那門似早知她會來,幾乎是應聲而開,一俊朗非凡的小郎君正笑意盈盈立於門前。

“錢!”那少年一邊眉眼含笑,一邊向她攤開了手掌。

安苗揚手便將簪子抽在他掌心,留下一道豔麗的紅痕,“說找你乾嘛了嗎?你就錢錢錢?”“你當我這是什麼地方”那郎君收了笑,換了一副蠻不講理的生硬麪孔,“你這山野女娃,見到爺爺我,不拜見曾爺爺,做什麼動手動腳?”安苗黑白分明的眼珠剜了他一眼,一字一頓道,“曾爺爺,我要進宮。

”郎君點點頭,似毫不意外,“一千兩。

”安苗聞言,伸手輕挽了一下耳畔的髮絲,寬袖垂落,露出腕間纏的三圈苗銀絞絲鐲,“你若再漫天要價,我便告訴梅姨。

”少年聞言也不惱,展顏一笑,齒白唇紅,周身帶著苗嶺的鮮活氣。

“你若能想辦法讓你梅姨與我吃飯,我便免費送你進去。

”“成交。

”夜色漫上京城,長街未涼,酒肆茶坊的燈籠次第挑高,紅紗籠著暖光,映得青石板路泛著溫潤的光。

安苗一身輕薄紅紗纏身,頭戴麵紗、腳纏銀釧兒,靜坐於馬車之內。

外頭皇城侍衛正按序查驗文牒,隻待覈驗通過,便可進入宮中。

其實說來,太孫受傷,全城禁嚴,怎會無端邀舞女進宮獻舞?此乃明明白白的陽謀,整座宮闈上下,都在靜等那幕後凶手自投羅網皇帝陛下的想法很簡單,如今獻舞的,若是無辜的舞女,便怎麼來的,就怎麼出去。

可若是有人藉著獻舞的名頭,心存不軌、妄圖靠近太孫,莫說觸碰到殿下半分衣角,隻要動了一點歪心思,都會落得個有去無回的下場。

太孫無故陷入昏迷,太醫院眾院判禦醫束手無策,世間名醫亦無一人能拿出錦囊妙計。

皇帝這纔不得不拿出此險招,為自己的孫兒謀得一線生機。

安苗此番進宮,萬般風險。

可如今,亦不容她不鋌而走險,心底裡,她又將那人狠狠罵了千遍萬遍,“千鈴姑娘,請下車。

侍衛的聲音冷硬如鐵,字字沉實。

她清脆得應了一聲,一旋腰從馬車上跳下去。

今日與她一同前來的,還有九個美人,其中就屬碧玉閣的清沅姑娘為真絕色。

此刻她立在馬車旁,似一朵開得豔烈的海棠,卻又帶著雨打後的嬌弱無助,讓人心中生憐。

安苗垂眸不再多看,隻循著前人的腳步,緩步往殿內走去。

直至雙足落於雲龍紋羊毛厚毯之上,綿軟厚重的觸感漫上足底,她便知,已入正殿。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卻無人傳旨令她們起舞,隻是讓一眾舞姬在殿中靜立待命。

此番過了兩刻,舞女們難免惴惴不安、提心吊膽了起來,卻也都強作鎮定,垂眸斂息。

卻聽靜立的隊列裡忽生微瀾,“誒呦”一聲嬌喚。

安苗心中微凜,訝異起來,難不成今日除了她,竟還有旁人想藉機行不軌之事?她不動聲色得抬眼看去,隻見清沅歪倒在地,她鬢邊珠花輕晃,眉眼間凝著幾分驚惶無措,纖手撐著地毯欲起又落,唇角微抿,竟透出幾分泫然欲泣的柔弱來。

安苗心底泛起懷疑,餘光飛快掃過殿內。

這殿宇闊朗得驚人,卻隻在十人立著的方寸之地挑了幾盞宮燈。

餘下各處皆幽暗,深不見底,不知那片漆黑裡,是否正有人隱於其間?她抬眼欲要再看,身後忽傳來輕緩卻沉實的腳步聲,雜著幾縷幾不可聞的衣袂擦風之聲,她心頭一跳,忙垂落眼眸。

餘光裡,一雙金絲五爪團龍紋綢鞋緩步自身走側過,其後緊跟著四雙玄麵皂靴,靴底碾地無聲,隨那雙綢鞋穩穩停在清沅身側。

“姑娘可是累了?”蒼老低沉的聲音含笑道。

聲音在這幽深的殿宇裡緩緩盪開,帶來沉沉的壓迫感。

安苗心頭微涼,指尖都下意識蜷了蜷。

清沅似被嚇傻了,遲遲冇有答話。

半晌,一聲啜泣自她喉頭漫出來。

那蒼老的人在漠然審視著她,視線沉沉劃過她纖細的脖頸,似乎在掂量,這抹美人腦袋中,藏的可是害人的詭計?半晌他歎了口氣,“姑娘確實貌美,可此時確不是個好時機,朕亦容不得你如此造次,姑娘可明白?”“留下一隻腳,送姑娘出宮吧。

”聲音帶著些輕淡的惋惜。

殿內的黑暗中,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突然響起。

一眾身影自濃墨般的陰影裡穩步而出,呈合圍之勢站定。

隨即兩人出列,上前架起清沅,一言不發地將她帶離,步履沉緩。

餘下之人則各自肅立在陰影的交界處,身姿挺拔,紋絲不動,殿內重歸死寂,隻餘沉凝的肅穆。

安苗在心中感慨,這皇帝馭下極嚴,威嚴暗藏,手段老辣果決。

又聽那蒼老肅穆的聲音淡淡響起,“時辰已到,便請姑娘們獻舞吧。

”旁的舞女早已是兩股戰戰,纖細如柳的身段都瑟縮著,安苗心下一歎,旁人退縮也就罷了,此番由不得她反悔。

如今尚未有動靜,她還需設法拖延片刻。

她腳步乾脆利落,出列道,“妾身願為陛下獻舞。

”皇帝點點頭,不辨喜怒,“姑娘為何而來”“為獻舞而來。

”蒼老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再開口,卻含了笑,“姑娘為何而來?”安苗心頭急跳,腦海裡飛速轉著。

她剛要開口,卻見一鬚髮儘白的太監抱著一柄玉如意快步走來,他腳下功夫了得,幾乎是疾速掠過了安苗身旁,轉瞬已躬身立於帝側,俯身低聲稟了數語。

皇帝聞言,一掃剛剛的陰鷙,竟毫無掩飾地朗聲大笑,那笑聲裡滿是如釋重負的喜悅與開懷,揚聲喝道:“賞!重重有賞!!!”他起身欲行,臨行前垂眸淡淡掃了階下舞女一眼,旋即轉頭對身側侍衛道,“儘數送出宮去。

”侍衛們齊齊躬身領命,上前引路,安苗低垂著眸,順從地隨著眾人向外走。

此番本應安苗設計,自太孫塌前引開皇帝與其隨行侍衛,為曾爺爺創造契機,助其伺機動手。

卻未想今日還有那清沅去當出頭鳥,率先引了皇帝過來。

待終於出了沉厚如壁的烏漆大門,安苗長鬆了口氣。

也不知她不甚靠譜的曾爺爺可是已安然回到家中?這苗疆的不老郎,入了京華,竟也成了人人側目的俊俏客。

她曾爺爺豐阿朝身係苗疆一卦,此番以身涉險,但凡有半分差池,她師父定會親手送她去償命。

二進小院浸在夜色中,懸掛的燈籠透出暖盈盈的光,正屋燭火明暖,窗上映著模糊的人影。

安苗推門進去,“此行可是順利?”那一向帶些少年意氣的俊俏郎君,此時竟顯幾分沉沉老態,頸間懸著的鏤空銀項圈似乎也跟著暗淡下來。

他正斜倚在軟榻之上,本應利落有勁的手此刻竟枯瘦如老枝,正輕撫自己的心口。

他見安苗推門進來,二話不說便將那隻枯槁的手直直舉到她麵前,“那太孫害我折了一隻手,你賠。

”安苗未想到此番竟如此凶險,她心口翻起洶湧的愧疚與悔恨,冇忍住眼眶一紅,“這…”那老頭似冇想到這歹毒的丫頭也會流淚,忙收了咄咄逼人的樣子,訥訥得把受傷的手往身後藏了藏,道,“太孫昏迷不醒,並非僅僅因為你那蠱蟲。

他染了妖毒。

是我割了這隻手的血喂他,他才得以清醒過來。

”“你救他作甚!”安苗再開口已染了哽咽。

“此子生下來便擔著天命,為大遼的造骨者,你可明白?四海歸一、萬國來朝,皆繫於他身。

這世上誰都能死,唯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