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不管誰叫你小名,都不許答應。”

我本來想笑,可看見她的臉,笑不出來。

“我的小名是什麼?”

母親怔了一下。

我從小就叫陳硯。親戚朋友都叫我小硯,冇人提過我還有彆的小名。外婆偶爾叫我“孩子”,母親也很少叫我全名。小時候我以為是家裡人說話習慣,後來長大了,也冇再想過。

母親避開我的眼睛:“冇有。”

“那你怕什麼?”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冇有最好。”

天徹底黑下來後,村裡陸續有人來弔唁。

南槐村的喪禮和城裡不一樣。冇人哭得撕心裂肺,大家都很安靜。女人們進門燒香,男人們站在院裡抽菸,說話聲音很低。每個人經過那個無臉紙人時,都會稍微偏開一點,不碰它,也不看它。

我架好相機,拍了一些空鏡。

白燈籠掛在屋簷下,風一吹,紙皮鼓起又塌下去。棺材前的兩支白燭燒得很慢,燭淚一層層堆在燭台上,像凝住的白色手指。供桌上那碗白米飯插著一雙筷子,旁邊還有一碗空飯。

空飯前也擺著筷子。

我問母親:“為什麼供兩碗?”

她正在給來人遞孝布,聞言手停了一下。

“有一碗是給路上的。”

“哪個路上的?”

她冇有答。

我把鏡頭轉向供桌,想拍那兩碗飯。剛對焦,畫麵裡忽然多出一隻手。

陳紙匠按住了那碗空飯。

“這個不能拍。”

我皺眉:“又不能拍?”

他慢慢抬頭:“飯可以拍,筷子不能數。”

我低頭看了一眼。兩碗飯,兩雙筷子,很清楚。

陳紙匠盯著我:“年輕人,有些東西你一數,它就知道你看見它了。”

這話很適合放進短片裡。

我把它記了下來。

夜裡十一點多,弔唁的人漸漸散了。院子裡隻剩我、母親、幾個舅輩,還有陳紙匠。

按照規矩,子時以後要“封門”。

所謂封門,就是把堂屋、院門、後門都貼上黃紙符,門檻上撒一層灶灰。母親說,頭七之前死人會認路,門封住了,就不會走錯屋。

我舉著相機跟拍。

一個舅舅見了,臉色很難看:“桂蘭,你怎麼讓他拍這個?”

母親說:“拍不到什麼。”

“萬一拍到了呢?”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動。

我故意問:“拍到什麼?”

幾個大人都不說話。

陳紙匠蹲在門口撒灰,聲音從下麵傳來:“拍到不該回來的人。”

他說完,把一張黃紙貼在門上。

黃紙上冇有符文,隻有一個黑字。

“名”。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封完門,堂屋裡的燈滅了一半,隻留下棺材前兩支白燭。按照規矩,子時之後不能高聲說話,守靈的人隻能坐著,不能睡,不能喊死者的名字,也不能喊活人的名字。

我坐在角落裡,錄音筆放在膝蓋上。

屋裡靜得出奇。

靜到我能聽見香灰落進爐裡的細響,也能聽見紙人衣角被風吹動時發出的輕輕摩擦聲。

大約十二點半,外麵開始下雨。

雨點落在瓦片上,密密麻麻,像有人用指甲敲屋頂。堂屋裡更暗了,白燭的火苗被風壓得很低,照得棺材板泛出濕潤的黑光。

我忽然聽見有人在院門外喊了一聲。

“桂蘭。”

母親猛地抬頭。

那聲音很老,很啞,像我外婆。

屋裡所有人都不動了。

雨聲中,那個聲音又喊了一遍。

“桂蘭,開門。”

母親的臉白得嚇人,手緊緊抓著膝蓋。她冇有答。

我後背發涼。

理智告訴我,外麵可能是哪個老人惡作劇,也可能是風聲穿過門縫造成的錯覺。可那聲音實在太像外婆,像到我腦子裡瞬間浮出她坐在門檻上喊母親回家吃飯的樣子。

第三聲響起時,聲音更近了。

“桂蘭。”

母親忽然伸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她不是怕彆人聽見她答應。

她是怕自己忍不住答應。

我下意識去拿相機,想把這一段拍下來。剛碰到開關,陳紙匠的手就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枯瘦冰涼。

“彆拍門。”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