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偶遇
天亮了。
我從洞口鑽出去,灰霧比昨晚淡了一些。江瀾跟在後麵,站在我旁邊理了理頭髮。
「走吧。」
我們繼續往前走。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山路越來越難走,但那些金色的光點確實比昨天近了。我能感覺到它們,像有一根線從我心裡牽出去,一直牽到那些光點所在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山路開始往下走。
灰霧漸漸變淡,遠處的輪廓開始清晰。我看見了山腳,看見了山腳下麵的平地,看見了平地上麵一座城市。
很大,很普通,和我在人間見過的那些城市沒什麼兩樣。高樓,街道,密密麻麻的房子。
還有活人。
我能看見他們在動,在走,在騎車,在開車。那些小小的影子在街道上移動,像螞蟻一樣。
我停下腳步。
江瀾也停下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
「城市。」我說,「活人的城市。」
她愣住了。
「活人的城市?我們不是在那什麼……陰間嗎?」
「兩邊是交錯的,有些地方能看見活人。」
我盯著那座城市,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手心在發燙。
我低頭看,那個鬼符的印記變了顏色。
本來是金色的,現在變成了深紅,像乾涸的血。
而且它還在變。
我看著它一點一點往深裡走,從暗紅變成更深,再深,快到黑色了。
手心燙得厲害,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
江瀾湊過來看。
「它怎麼了?」
「不知道。」
我抬起頭,看著那座城市。
心裡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有什麼讓我不安的東西在那座城市裡。
它帶給我的感覺比邪祟還危險。
我低頭看著那個深紅色的印記,它燙得我手心發疼。它在催我,在推我,在逼我往那個方向走。
「小劉?」江瀾看著我。
我想了想。
「我們得進去。」
「進城?」
「嗯。」
「為什麼?」
我抬起手,讓她看那個深紅色的印記。
「它在讓我去。」
江瀾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好。」
我們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灰霧已經完全散了。眼前是一條公路,柏油路麵,有車開過。
路邊有牌子,寫著城市的名字——玄河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接下來怎麼辦?」江瀾問。
「我會作為實體進去。」我說,「這樣活人能看見我,不會惹麻煩。你跟著我,他們看不見你。」
「好。」
我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變化。
腳踩在柏油路上的感覺,風吹在臉上的感覺,陽光曬在身上的感覺。那些感覺太久違了,久到我幾乎忘了它們是什麼樣子。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有顏色了,有溫度了,有活人該有的一切。
我回頭看江瀾。
她站在我身後,還是那個樣子,半透明的,飄著的。但她在看我,眼睛裡有一點光。
「走吧。」
我們進城。
街道很普通,和任何一個城市的街道沒什麼兩樣。兩邊是店鋪,賣什麼的都有。路上有人,騎車的,走路的,等公交的。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有的人看我一眼,就像看任何一個路人。
沒人看的見江瀾。
她跟在我旁邊,好奇地四處看。
「好久沒見過活人了。」她說。
我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手心還在發燙,那個深紅色的印記在催我,我能感覺到方向。
走過兩條街,前麵是一個十字路口。
紅燈。
我停下來等。
江瀾站在我旁邊,盯著對麵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看。
那孩子很小,在女人懷裡睡覺。江瀾看了很久。
「我也有過一個孩子。」她忽然說。
我轉過頭看她。
但她沒再說下去。
綠燈亮了。
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鐘,我感覺那個方向越來越近。前麵是一片老城區,房子矮,街道窄,巷子多。那種令人不安的感覺就從那裡麵傳出來。
我正要拐進一條巷子,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
「劉昭?」
我愣住了,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瞪大眼睛看著我,臉色白得像紙。
她二十五六歲,短髮,圓臉,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手裡拎著一袋水果,那袋水果現在掉在地上,蘋果滾了一地。
我認識她。
小周,我以前在公司的同事,坐我隔壁桌的。我們一起吃過午飯,一起加過班,一起罵過老闆。
她看著我,嘴唇在抖。
「劉……劉昭?」
我沒動。
她的臉越來越白,身子開始往後仰,像要暈過去。
我往前一步。
「你認錯人了。」
她扶著旁邊的牆,喘著氣,瞪著我。
「不可能……我認識你……我們共事兩年……你……你不是死了嗎?」
她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我看著她,心裡飛快地轉。
她已經知道我的死訊了。這說明公司那邊已經知道了,但我不能承認,不能讓她知道我就是那個劉昭。
「我是他弟弟。」我說。
她愣住了。
「弟弟?」
「嗯。」我點點頭,「雙胞胎弟弟。我叫劉……明。」
我隨便編了個名字。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
「雙胞胎?」
「嗯。」
「我怎麼從來沒聽他說過?」
「他不愛提家裡的事。」我說,「我們關係不太好。」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剛纔好一點。她看著我,眼睛裡還有懷疑。
「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雙胞胎嘛。」
她沉默了幾秒。
「他也在這兒嗎?」
「誰?」
「你哥。」
我投去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搖了搖頭。
「他死了。」
她愣住了,然後低下頭。
「我知道……我聽說了……車禍……」
她沒再說下去。
我站著沒動,江瀾在旁邊看著我,一句話沒說。
過了一會兒,小周抬起頭。
「對不起,我嚇著你了吧?」
「沒事。」
她彎腰把地上的蘋果撿起來,一個一個裝回袋子裡。我蹲下去幫她撿。
她看著我撿蘋果的手,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哥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小時候摔的。你有嗎?」
我頓了一下。
我有。
就是右手腕,小時候摔的。
我直起身,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沒有。」
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把撿起來的蘋果遞給她。
她接過袋子,看著我,還想說什麼。但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我先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叫劉明是吧?」
「嗯。」
「你要是需要什麼幫忙……可以找我。我以前和你哥關係挺好的。」
她從兜裡掏出手機。
「留個電話?」
我搖搖頭。
「不用了,謝謝。」
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拐過街角,消失在人流裡。
江瀾走過來。
「你認識她?」
「以前的同事。」
「她好像很在意你。」
我沒說話。
手心還在發燙。
我低下頭,那個深紅色的印記還在,顏色沒變淺,燙得厲害。
「走吧。」
我轉身走進那條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滿了藤蔓,窗戶生鏽,陽台上晾著衣服。有老人坐在樓下曬太陽,看見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我順著心裡的感覺走。
穿過巷子,穿過一片待拆的平房,穿過一條堆滿垃圾的小路。
最後我停下來了。
前麵是一個大門,生鏽的鐵門,半開著。門邊掛著一塊牌子,字跡已經模糊了,但能認出來。
玄河市垃圾焚燒廠。
江瀾站在我旁邊,往裡看。
「就是這兒?」
我沒說話。
因為我能看見。
我能看見那裡麵有什麼。
沖天的大火,紅得像血,燒穿了天。那火光從焚燒場深處噴出來,直衝雲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紅色。
但那是隻有我能看見的火。
江瀾看不見。
路過的行人看不見。
隻有我,手心裡這個深紅色印記的主人,能看見。
我站在門口,手心燙得像要燒起來。